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周策縱 《論胡適的詩》《海外論壇》

胡適與近代中國 / 周策縱1916- 1991 圖書 總館( 1/ 0)828 7782
 周策縱先生的博士論文《五四運動》由哈佛大學出版早已有漢譯
 周先生晚年在中國古典和《紅樓夢》等等都有創見


至於周策縱教授的「紅學」研究,也有很長的淵源。他在高小的時候第一次看《紅樓夢》,只看了前面一、兩回就看不下去了;因為看不太懂,覺得沒甚麼趣味,不像《西遊記》或《水滸傳》。後來上了初中,聽一位國文老師用衡山土話唸「劉姥姥進大觀園」,唸得津津有味,引起了他重新閱讀這部小說的興趣,並為小說人物作了二十多首的「題詠」。可以算是他平生參加「紅學」行列最早的一次。再來就是1948年乘「美琪輪」出國時,在船上無聊,與同船朋友搶著看《紅樓夢》。但是進了密西跟大學以後,大部分的心神都花在「五四運動」的研究與出版。1960年元旦,他與唐德剛,顧獻樑等人在紐約創辦《海外論壇》月刊,得到胡適的支持,為他們雜誌寫了〈所謂「曹雪芹小像」之謎〉;他也草擬了一份「紅樓夢研究計畫」打算從各種角度作綜合的檢討。在哈佛同事中也有海濤瑋(James Robert Hightower)和楊聯陞教授,相與討論。他這個時候,就發表了〈論鳳姐的「一從二令三人木」〉。接著,他計畫要在《海外論壇》上繼續胡適的研究,並擴充王國維的文學評論方向,發展新紅學。可惜,胡適不久就去世,雜誌也停刊了。---洪銘水 學者詩人周策縱教授-發表於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十七卷第三期(2007年9月)






  附錄 論胡適的詩——周策縱
  德剛按:一九七七年是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的六十周年;也可說是中國“新文學一和“新詩”的“花甲大慶”!
  經過六十年的發展,“白話文運動”今日可以說是“天下大定”。在文學創作上,白話已完全替代了文言。“桐城謬種”的時代是一去不復返了。
  但是“新詩”呢?我們就不敢那樣肯定地說了。“新詩”雖然也有逐漸代替“舊詩”的趨勢,但是她本身也是多愁多病,照樣禁不起風吹雨打。
  六十年前胡適已開始“嘗試”作新詩了:六十年後這個“嘗試”階段顯然並沒有結束。相反的,當年“胡適之體”的新詩一出,閱讀的人數往往在百萬千萬以上。可是今日的“新詩”似乎只有詩人們自己在沙龍之內,彼此欣賞,互相贊嘆了。
  照這樣發展下去,則今後的詩人可能就逐漸變成“五四”時代的遜清遺老。他們拖著辮子,在紫禁城內三跪九叩,,互嘆忠貞,互擬謚法,自得其樂;皇城外面的世界,就和他們無關了。這種現象總歸是不太健康的。
  今年夏天筆者受劉紹唐先生之托,正擬把胡適之先生當年口述的遺稿稍加整理之時,忽然收到老朋友周策縱先生自托克薩斯州寄來的信和詩。策縱是今日海外研 究“五四運動”最有成就的學者;也是適之先生的忘年之交。二十多年來我們有關胡適的討論和通信也是屢斷屢續的。這雖然是我們少數朋友間的私議,但是像周先 生那樣有深入研究的學者,雖是茶余酒後的閑談;亦每有深入獨到的見解。所以我連復兩封信央請他對“胡適的詩”發表點“有系統的意見”。如此將有助於未來詩 人在創作上尋找新方向。
  承老友不棄,在溽暑之際他復了我一封長信,也是一篇獨具只眼的文學批評。因將原信寄請紹唐兄披露,以便公之同好。如因此而引起海內外更多和更深入的討論,那就是我們對新文學的花甲大慶最好的壽禮了。


德剛:
  兩信都已收到,甚慰。近來因旅途轉徙多勞,作書頗遲。胡適之先生傳稿由你寫出,我嘗以為至當,盼早成,得先睹為快。你問我對胡詩的看法,這說來話長,現在你行色匆匆,我又忙於他事,只好簡略談談。
  大約在一九五六年,我和適之先生在哈佛曾有過一些長談,除了討論到中國社會政治知識分子思潮等問題之外,也特別談起過他的新詩。問他為什麽不把《嘗試 集》所沒有收入的詩,以及後來的作品,收集在一起,作一詩全集。我說明以後的詩固然不會有那一集的影響了,但總還有歷史意義,而且可以綜合見到他個人對新 詩的主張和努力。他很贊同我這看法,可是說,他似乎把一些稿件都放在某些地方,也許是放在別人處,卻記不清了。這很可看出他晚年主要註意力已不在於此,這 本來也是我們早已知道了的。
  我嘗覺得,胡適的嘗試新詩,在見解主張上,除了受英國湖畔詩人的看法及美國意象派主張的啟發外,當然受中國傳統詩詞及同時代作者主張的影響也很大。在 詩一方面,如元、白、袁枚,他在日記裏早已提到過。在詞一方而,如前人所作淺近的小令,尤其如蘇、辛詞等,都是他的榜樣,從他後來和顧頡剛先生合編那本 《詞選》,就可探出一點消息。此外我看他尤受了一些通俗小說中淺近詩詞的啟發。試看他三十年代寫《無心肝的月亮》時,在詩前還引了明人小說中兩句無名的 詩:“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也就可想而知了。中國舊式白話小說中引的或作的詩詞,多半比較淺顯通俗,因為茶余酒後,說書人朗誦起來,聽眾才 容易明白。胡適喜歡看小說,這種影響原是很自然的。而且他很欣賞好的打油詩,甚至有些歪詩,我看這也對他不無影響。他早期新詩的試作,往往脫不論淺顯絕 句、歌行、小令、蘇、辛所喜用的中調,以至打油詩等的氣氛,不為無故也。
  至於同時代作者的影響,我曾在《五四運動史》裏提到過比他較早及同時的白話報運動。在海外論壇《定形新詩體的提議》裏提到過梁啟超用曲牌白話譯英詩。在《論王國維<人間詞話>》的第三二節裏指出王氏對文學的許多先驅見解。這裏不再多說了。
  我以為胡適的詩較好的一面是文字流利,清淺而時露智慧。最好的幾首往往有逸趣或韻致。一部分佳作能在淺顯平常的語言裏表達言外一縷悠遠的意味。這是繼 承了中國過去小詩小詞一些較優秀的傳統。梁啟超說他特別喜歡的還是胡的小詞,可說很有道理。《嘗試集》中舊體小詩如《蝴蝶》、《中秋》、《江上》、《寒 江》、《小詩》、《紀夢》、《秋柳》,小詞如《生查子》、《如夢令》,較長的如《百字令》、《臨江仙》、《水龍吟》、及數首《沁園春》,都可算好的一類; 新詩如《一念》、《鴿子》、《人力車夫》、《老鴉》、《三溪路上大雪裏一個紅葉》、《一顆星兒》、《威權》、《樂觀》、《努力》、《示威》、《蔚藍的天 上》、《一笑》等,也大致上合於上面所說好的標準。胡適的某些好詩,可用江淹的“明月白露,光陰往來”一語作評,也可用他自己的兩行詩
  蔚藍的天上,
  這裏那裏浮著兩三片白雲。
  作評,因為我手頭只有第三版的《嘗試集》,沒有第四版本,所以這兒也不打算作一細論。
  胡適詩雖然有上述的一些好處,但他還不能到達傳統那一類好的短詩裏幽深微妙無盡意味的境界。第一、他立誌要寫“明白清楚的詩”,這走入了詩的魔道,可 能和那些寫極端不能懂的詩之作者同樣妨礙了好詩的發展。要用淺近明白的語言寫詩,本是不錯,但優秀詩人必能使這淺近明白的語言變成“詩的語言”,含有無限 別的意義,才能得好詩,所以雖是明白清楚的語言,卻不一定是明白清楚的詩,而且最好的往往是最不明白清楚的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看似最明白清 楚的語言,但詩人意指與詩趣何在,卻最不明白清楚。適之未能強調這一點,以致他的小詩小詞雖然也能偶然臻此境,而終於未能成大器,所以我說他的詩是“蔚藍 的天上,這裏那裏浮著兩三片白雲”。白雲變幻,藍天深黝,本不可測,但適之只重其藍與白,故其成就也往往只是“這裏那裏浮著”罷了。
  其次,胡適沒有宗教信仰的虔誠,從好處說,他不迷信,雖然也有他的固執處;但從另一方面說,他也沒有個人對大宇宙“深摯”的神秘感和默契。因此,他的 詩不夠幽深,在中國傳統中不能到達陶潛、王維的境界,也不能到蘇東坡,因為胡又遠離老莊的幽玄和釋家的悲憫與他們的忘我。他可能只得到一些禪宗的機鋒,而 他對科學的信心又拉住他向另一方向跑。在西洋傳統中,他也無法完全了解像華滋華斯、柯立芝、歌德,或福勞斯特的對形而上的虔誠感。這最可從他和徐誌摩兩人 分別譯歌德的那首短詩Harfenspieler看出來,他譯的,韻比徐譯的好,文法較合理,但只不如徐的能引起我們一些虔誠的緒情。胡自己的詩也常不免 缺少深度。
  第三點,胡適詩最大的缺點——這與他個性也有關——是欠缺熱情或摯情。中國“詩緣情而綺靡”的主流與他淵源不深。他的詩與屈原、杜甫相去頗遠;也和西 洋浪漫主義詩人不相及。只有早期的一二舊式詩詞,如《黃克強先生哀辭》等,及用騷體譯拜輪(斐倫)的《哀希臘》是一二例外。大約因他學生時代終不能不受同 時代中國青年一些愛國和革命熱情的影響,而且拜輪原詩本極熱烈而有思古之幽情,與胡的歷史癖也相合。以後他就和這種浪漫熱情的詩離得越遠了。他自己早已把 《哀希臘》譯詩列在“死文學”的《去國集》裏。我在他的“新詩”裏幾乎找不到一首真正熱情摯情的詩來。
  他在年輕時也早就了解他自己的個性太冷靜、太“世故”了,這在他《留學日記》裏也已提到過。所以他的詩、文,都有點冷清感,與梁任公常帶感情的筆端大 不相同。任公給他女兒的信尤其熱情奔溢。適之則“實在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顯得頗無情。他在一九二七年二月五日在美洲夢見亡女,寫了《素斐》一詩, 雖自稱“醒來悲痛”,但詩寫得太做作,太輕浮,太不能動人感情了,前兩節還算自然流露,後兩節很快就顯得做作。這後兩節說:

  病院裏,那天晚上,
  我剛說出“大夫”兩個字,
  你那一聲怪叫,
  至今還在我耳朵邊直刺。
  ※
  今天夢裏的病容,
  那晚上的一聲怪叫,
  素斐,不要讓我忘了,
  永永留作人間苦痛的記憶。
  (見《嘗試後集》頁八二)

  他把女兒臨死前的呼聲寫作“一聲怪叫”,很不近人情,而末了兩行那樣吩咐也是太 輕松了。丁文江和徐誌摩都可算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哭悼他們的詩,也都沒有熱情流露感人之處。後集裏他哭丁在君的兩首七絕,還不如所附錄的丁寄別他的兩首 表露了深切的友情。悼誌摩一詩用他自己的貓名“獅子”作題,好像是想要以淺語表深情,但末節寫著貓既已在“打呼”,還吩咐它“你好好的睡罷,——你也失掉 了一個好朋友。”其實與那“兩滴眼淚”都是太做作而不自然,而且不夠深沈厚重。
  從不夠摯情這一點而論,我覺得胡適的詩真是“無心肝的月亮”。我們或者會“可憐他跳不出他的軌道”。但適之卻要說:“看他無牽無掛的多麽好。”道家和 釋家本來也都有這種出世絕情之教,但他們好的作品仍蘊有深情,莊子“送君者皆自崖而返,君自此往矣!”固不消說一往情深,佛於眾生,亦蘊悲感。胡適卻自認 只要:“更不傷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詩。任花開也好,花飛也好,月圓固好,日落何悲。”他只望做到荀子的“制天命而用之”,“更安用為蒼天歌哭,作彼奴 為?”這種單純的自然科學精神,也許是當時中國人最迫切需要的,可是如此寫詩,好不好就大成問題了。他雖了解詩須憑借經驗,但對劉勰說的“物色相召,人誰 獲安”和鐘嶸說的“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似乎未能充分體認。所以他寫詩,多是存發宣言,有所為而作,有意見要發表,就是有一 message。而不是由情感衝激而成,也就不能以情移人。
  當然胡先生也有他的情詩,這方面你一定知之深而會言之生動,不用我多說。這裏只順便提到一點,就是上面引到的他那首《無心肝的月亮》,這詩作於一九三 六年五月十九日,當然也可被人們解說成有關國家社會大事的諷諭詩。我看他自己把它和同年作的《扔了?》一詩緊編在一處,還是一類看待吧。你不妨去考究一 番。他詩前引的那兩行明人小說中無名的詩,“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就我所知出於淩蒙初的《初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東廊僧怠招魔,黑衣盜奸 生殺”一回裏。原是用來描寫女子企圖私奔,但月夜來接她去的是別人,結果把她殺死了。原詩第一句我所有的“覆尚友堂本”作“本待將心托明月”,首二字“本 待”胡引作“我本”,不知是另有所本還是誤記或有意更改。“我本”較切。總之,就《無心肝的月亮》與《扔了?》兩詩看來,所寫的主角,對感情壓抑得很厲 害。胡適一生的愛情生活,約束於他自己所說的“分定”,他能做到“由分生情意”,我覺得我們應欽佩他,理智道義不為純粹的情欲所左右。這當然也是他詩中所 寫的愛情多已遭理性約束的一個根由。他說的:“豈不愛自由?此意無人曉:情願不自由,也是自由了。”這固然是他對自己約束自由戀愛的一種解說,我看他內心 還有時難免一些“煩惱競難逃”的。我嘗覺得這末了兩句,“情願不自由,也是自由了”,也正可用來描寫近代中國人民的苦難和自解,然而這種自解恐怕也仍然掩 蓋不了內心的煩惱和痛苦,有一天總會引起“敢有歌吟動地哀”吧。
  話說回來,胡適的新詩,由於上述缺失,清新者有之,艨朧耐人尋味者則無;輕巧者有之,深沈厚重者則無;智慧可喜者有之,切膚動人摯情者亦無。同時詩人 如陳三立等江西詩派之艱澀孤詣,康梁詩中迸發哀時救世之願,譚嗣同舍身慷慨之懷,王國維悲天憫人之感,蘇曼殊繾綣絕望之情,胡適的白話詩裏都付缺如。即與 當時及稍後各新詩人相比,亦往往異趣,像學泰戈爾一派哲理小詩者多有宗教感,抒情浪漫派又靡麗纏綿,革命呼號派則務為激情奔放,豆腐幹式修辭詩人又引進更 多模式與藻飾,而走象征現代主義一路者則崇尚朦朧惝恍,凡此皆與適之不類也。
  上面這三點固然是他的缺失,可是若從反面來看,“胡適之體的詩”,也許就自有它的獨特之處了。近來評論新詩的往往把他的作品看得一文不值,大概也過於一筆抹殺。至於他自己和捧他的人們,說他是你信中提到的“新詩老祖宗”恐怕也有點囫圇吞棗,後臺裏喝采吧。
  胡適主張作詩“既話要明白清楚”,“用材料要有剪裁”,“意境要平實”,這雖是他中年以後所說,但仔細檢討他前前後後的作晶,大致還離此不遠。而缺點也就由此而生。過於水清則無魚,過於剪裁則無自然流露之趣,過於平實則淺淡,不能刻骨銘心,感人深切。
  在語言文字方面,胡適的新詩雖流利平實,卻變化不多。試就一小處論,他最大一個毛病或痼疾,就是用“了”字結句的停身韻太多了。現在只從手頭所有的一 九二二年三版《嘗試集》和一九六四年影印的《詩歌手跡》,略加統計。《嘗試集》中不押韻的,句末有“了”字的詩行結尾如下:
  “睡了”;“被人偷去了”;“死了”;“更高興了”;“高興了”;“好呀,來了”;“關不住了竹(詩題)”;“挖空了”;“既來了”;“就是平路了”;“站不住了”;“後來怎樣了”。(“他的書來了”一句在《虞美人》舊詞中,暫不計入。)
  押韻的更多:
  “也是自由了”;
  “把門關了”,“和我為難了”;
  “有點醉了”,“心打碎了”;
  “磨斷了”,“要造反了”;
  “停止了”,“死了”;
  “自己來了”,“掛不起來了”;
  “砍倒了”,“哈哈!好了”;
  “也爛完了",“很平安了”;
  “雪消了”,“風吹跑了”;
  “裂開了”,“又來了”;
  “都是大樹了”,“人到那裏去了”;
  “倦了”,“軟了”;
  “天已黑了”,“行不得了”,“喊聲也減了”;
  “將到了”,“煩躁了”;
  “放光了”,“清涼了”;
  “怪輕松了”,“就不同了”:
  “十點鐘了”,“有點風了”
  以上三版《嘗試集》二十六個詩題中已有四十七行“了”!四版本似乎還多了些詩,尚有“病拖住了”,“快要去了”,“已過去了”等,這裏未算進去。《嘗試後集》裏不押韻的有:
  “下山來了”;“忘不了”(了字用法略異);“應該忘了”;“抵得我千萬般苦惱了”;“沒有人了”;“花瓣兒紛紛謝了”;“讓我忘了”;“扔了?”(詩題):“雲遮了”;“找著了”。
  押韻的有:
  “向最高峰上去了”,“沒有壓迫人的風和雨了”;
  “就是海了”,“只剩一個空洞洞的世界了”;
  “跑了”,“笑了”;
  “驚覺了”,“重到了”;
  “上山來了”,“兩三回了”(我想他這兒是各字皆葉韻);
  “把他忘了”,“又發狂了”;
  “看不見了”,“多麽遠了”;
  “四散飄揚了”,“天的那一方了”。
  以上二十九題共有二十六行(一行是題目)。《後集未收詩稿》中,一九二三年所寫的一首《別賦》一共只二十八行,就有十五行用“了”字足句,其中十四行是押韻的:
  “滿足了”,“哭了”;
  “定了”,“病了”;
  “腫成核桃了”,“嘲笑了”;
  “走了”,“夠受了”;
  “坐不住了”,“回去了”;
  “睡了”,“便不覺得別離的苦味了”:
  “征服了相思了”,“是自由人了”,“不再做情癡了”。
  此外各詩押韻和不押韻而用“了”字作結的還有:
  “歇了”,“病了”;
  “完了”,“散了”,“留在人間了”;
  “坍了”,“爛了”,“永永在人間了”;
  “遮了”,“滅了”;
  “靜了”,“幹凈了”,“全醒了”。
  未收詩稿十三題中共有二十八例(雖然一例是詩題,但末例《八月四夜》一詩,“夜已深 了,人都靜了”一行,我只算進“靜了”,其實“深了”也是同一句法)。總計新體詩(舊體詩詞不算)共六十八題,有“了”結的詩行共一百零一條好漢,平均幾 乎每詩快到兩行,不為不多“了”。我且學“紅學大師”嘗試歪詩“好了歌”一首為證:

  胡適詩寫好了,
  人忙天又黑了,
  周公數了“了”了,
  總算一了百了。

  第一句“好了”不僅出於紅樓夢,也見於上引胡詩《樂觀》中“哈哈!好了!”第二 句你自然知道出於胡給梅光迪的打油詩:“人忙天又熱,老胡弄筆墨。文章須革命,你我都有責。一天已黑了”又見上引胡的《努力》一詩。“一了百了”在這裏也 可當動賓語讀。蔡元培先生和知堂老人新年自壽詩說:“不讓沙彌架了娑。”自註雲:《癸巳存槁》三,“精其神”一條引“經了筵”、“陣了亡”等語,謂此自一 種文理。則“一了百”也算有例可循。這首新《好了歌》,似亦不失為一地道的“胡適之體的詩”,請以千金為賄,人尊詩話可乎?胡先生素來寬容,當不見怪。他 老一生所作打油詩最有風趣,惜未能得上海靈學會請他和曹雪芹公同時降壇,品題和韻,“欲呼才鬼一中之”也。
  因你問起對胡適詩的看法,又想起二十多年前我有一新“發現”,除偶在課堂上告學生外,從來未對人言,我認為毛的《沁園春》詠雪一詞,實曾受過胡的《沁 園春》(新俄萬歲)詠俄京革命事一詞的相當影響,蛛絲馬跡,不可沒也。胡詞既見於他的《留學日記》,又登載在《新青年》月刊三卷四號(民國六年六月一 日),一九二O年三月又收入《嘗試集》中。據後者原詞雲:

  客子何思?凍雪層(新 青年作“春”)冰,北國名都。想(月刊作“有”,日記原作“想”,後改作“看”。“想”字較好)烏衣藍帽,軒昂年少,指揮殺賊,萬眾歡呼。去獨夫“沙”, 張自由幟,此意於(日記作“如”)今果不虛。論代價,有百年文字,多少頭顱。冰天十萬囚徒,一萬裏飛來大赦書。本為自由來,今同他去;與民賊戰,畢竟誰 輸!拍手高歌,“新俄萬歲!”狂態君休笑老胡。從今後,看這般快事,後起誰歟?
  這詞作於一九一七年四月十七夜,所詠實是十月革命前的三月革命。毛氏當時,以至 於《嘗試集》出版時,還是《新青年》和陳、胡的忠實讀者與崇拜者(這是他親口對史諾說過的),何況這詞是熱烈歌頌新俄革命的呢,所以他必受此詞感動很深, 故十九年或十五六年後即用同一詞調。其主題雪,及頭三句:“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即涉胡“凍雪層冰,北國名都”句轉變而來,字跡顯然。毛詞 “千裏”、“萬裏”,也可能受了胡“一萬裏飛來”詞句的暗示。胡有“冰天十萬”語,毛則說“冰封”和與“天公”比高。毛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正由胡 的“烏衣藍帽,軒昂年少”脫胎而來。烏衣藍帽是當時俄京參加三月革命的大學生的服色,毛句本亦暗表制服旗幟的顏色。至於“無數英雄競折腰”,也類於“萬眾 歡呼”和“拍手高歌”。胡的“畢竟誰輸”有較量高下勝負之意,毛便說“欲與天公共比高”,且翻“狂態君休笑老胡”之意,而要惜笑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和成 吉思汗,仍有比高下的意思。而且“惜秦皇漢武”的句法,也和“去獨夫沙”的句法相近。他如“看紅裝素裹”的“看”字,也和胡氏“看這般快事”一樣,用在五 字句開頭。最巧的還是末了三句,胡說:“從今後,看這般快事,後起誰歟?”而毛也說:“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都是把今或後與過去相比。“從今 後”化作了“俱往矣”與“今朝”,而且兩人在此又都用“看”字。只是毛改疑問為肯定語氣,也正表示出二人的性質差異。當然,我並不是讜毛有意摹仿胡詞。兩 人所詠的事本不相同,意境也大有差別,而當三十年代時,毛已高視一切,更絕對不會學胡了。可是下意識裏,恐正無法擺脫少年時代所受的一些影響。這也是我所 說的,胡氏年輕時一些舊體詩詞,比較熱情之一例。但仔細讀來,覺得他還是在發宣言、寫檄文。風格略近辛稼軒,不及蘇東坡的高雋。他一再鼓吹自由,沒強調個 人英雄主義,還算差勝一籌。沈重一面,卻仍然不足。我上面這一看法,可能得不到多少贊同,也只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了,別無其他褒貶傅會之意。
  上面這一片胡言,談來談去,已不簡略,但言不盡意之處,越談越多。還望你指出我偏失不對的地方。你如覺有可采擇之處,自所樂聞,不虛為知者道也。匆匆革此,順祝旅祺不一。

  策縱
  八月五日,一九七七,於陌地生之棄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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