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胡適:「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林文月:設若取掉「襯裡」──評董橋《跟中國的夢賽跑》

設若取掉「襯裡」──評董橋《跟中國的夢賽跑》林文月/作家、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
  《跟中國的夢賽跑》共收董橋五十五篇隨筆小品,分為三輯:「鄉愁影印」、 「理念圈點」及「感情剪接」。第一輯所謂「鄉愁」,是泛指對精緻文化的留戀,故所寫文學、藝術、人物等,初不必囿限於一個中國,作者所關懷的時空,自有其更廣大的對象;第二輯曰「理念」,皆屬有感而發的短文,文雖短而內涵豐厚紮實,無論析論世局,或斟酌道理,最見出一個知識分子的關懷與胸襟;第三輯稱「感情」,篇幅往往較前二種為長,散發天然感性,令讀者得以一窺作者所矜持吞吐的天倫之情、男女之愛與哀樂中年心理等等。
  董橋在自序中所說的話,分明是比較看中自己的「理念」部分,認為:只今重鈔,覺得個中理念依舊平實可喜;至于「鄉愁」部分,雖有新意,讀來略嫌似曾相識,可見此情此思代代都有,而對「感情」部分的暴露,他似乎有些靦腆,說是十足消遣之作。這種傾向,頗有些「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文學觀。以白居易而言,那些他當時最重視的「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的新樂府類,在事過境遷的百代之後,反不如感傷的長恨、琵琶膾炙人口且影響久遠。因知「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的閑適之作,未必遜於諷喻諸篇。只要虔誠寫作,肅穆經營,則題材小大,未嘗不可入文而尚之,則董橋也不必厚理念而輕感情了。
  不過,這本書的各篇,無論鄉愁、理念、感情,率皆有董橋散文的本色。寫得乾淨俐落,絕不迂迴,絕不拖泥帶水,每每能於二千字左右的短文內直攻主題,把想說的話說得清清楚楚。董橋的文字於陽剛之中時時透露犀利敏銳之風,有時亦頗饒俏皮幽默之口吻,或甚而不免於憂鬱羞澀之致。而字裡行間,讀者不難發現董橋是一位閱讀範圍十分廣泛且思想極細密的人。他頗擅長紀錄廣泛的閱讀經驗,是以文中每見古今中外雅俗文字左右逢源地出現,散發出智慧的光輝;甚至有若干篇文章是由於閱讀對象演繹而成。他十分純熟地駕馭那些別人的文字語言,融會貫通,以表達自己的感思見地。
  我讀這本書時,又不免從另一個角度去觀察:設若將散見于各篇裡的古今中外的他人語文「襯裡」取掉,文章是否仍能硬挺?要在董橋的散文集裡去尋找這種例子幾乎是很困難的,但並不證明答案是否定的。〈英倫日誌半葉〉寫得晶瑩有味,是一篇上乘的作品,〈父親加女兒等於回憶〉透露父親關懷女兒的愛心,至情感人,而這兩篇文章卻是落文最少的。文人寫作,引經據典,甚至脫胎換骨等技巧,由來已久,早已成為習慣,可見樂天「老嫗能解」是要下一番功夫,而胡適主張「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更是談何容易。即使我這篇評論的短文,也不免於自自然然引用了一些他人的話語了。
──原載1988年1月台北《聯合文學》第39期

2015年8月26日 星期三

苦邦的歌:昨晚的夢;陳冠宏 " 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影, 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


苦邦分享了苦邦音樂影片
昨日看了臉友<陳冠宏>書法post, 寫著胡適的詩 " 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影, 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 想起我這條舊作"昨晚的萝"也是因胡適而來的,想來文學,書法,美術,音樂..等,都是要表達同樣的東西啊. --- 苦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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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名:昨晚的夢
多年前, 有一夜作了一場夢, 醒來依稀記得, 但細節又甚膜糊,
只記得十分淒美, 後來就在那種感覺还未消失之前, 在鋼琴前作了此曲
“胡適詩: 剛忘了昨晚的夢, 却分明記得夢裹的一笑” --- 苦邦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憶胡適之 (張愛玲)。張愛玲訪台說胡適之

丘:她還提到過其他文壇上的人士嗎?

王:她對胡適之很敬佩。我忘了她當時的用辭,意思是:現代的中國與胡適之的影子是不能分開的。

丘:後來她譯《海上花》,就與胡適之有很大的關係,她自己在文章中也曾提到。她有沒有提到自己的電影劇本寫作?




我傍晚也經過所謂"紀州庵; 它無法跟台南的臺灣文學館比。2012.5.26
不過翻看一本文藝獎得主的怪書 我從中得知志文的老闆還是張清吉先生
書名, 鵪鶉在鸚鵡頭上唱歌: 是傳記也是傳奇/    李幼鸚鵡鵪鶉作. 臺北市: 志文, 2010.
書中還有一本皇冠出版社為張愛玲女士憶胡適之 的單印本 還有Joe用貓臉畫胡適之先生....




張愛玲 是我們的 中國禁張愛玲所有反共作品
不過近來中國出版一本張愛玲與胡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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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歌》取的"" :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饑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寫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細致工夫。



憶胡適之



    一九五四年秋,我在香港寄了本《秧歌》1給胡適先生,另寫了封短信,沒留底稿,大致是說希望這本書有點像他評《海上花》2的平淡而近自然。收到的回信一直鄭重收藏、但是這些年來搬家次數太多,終於遺失。幸而朋友代抄過一份,她還保存著,如下:

愛玲女士:
    謝謝你十月分五日的信和你的小說《秧歌》!
    請你恕我這許久沒給你寫信。
    你這本《秧歌》,我仔細看了兩遍,我很高興能看見這本很有文學價值的作品。你自己說的有一點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認為你在這個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饑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寫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細致工夫。
    你寫月香回家後的第一頓稠粥,已很動人了。後來加上一位從城市來忍不得餓的顧先生,你寫他背人偷吃鎮上帶回來的東西的情形,真使我很佩服。我最佩服你寫他出門去丟蛋殼和棗核的一段,和從來沒注意到(小麻餅)吃起來咵嗤咵嗤,響得那麼厲害一段。這幾段也許還有人容易欣賞。下面寫阿招挨打的一段,我怕讀者也許不見得一讀就能瞭解了。

1《秧歌》,張愛玲于五十年代初創作的長篇小說。
2《海上花》,全稱《海上花列傳》,晚清章回小說,韓邦慶(花也憐儂)著。三十年代,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該書新式標點本,由胡適作序。

    你寫人情,也很細致,也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如131—132頁寫那條棉被,如175189頁寫的那件棉襖,都是很成功的。189頁寫錦襖的一段真寫得好,使我很感動。
    “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是很難得一般讀者的賞識的。《海上花》就是一個久被埋沒的好例子。你這本小說出版後,得到什麼評論?我很想知道一二。
    你的英文本,將來我一定特別留意。
    中文本可否請你多寄兩三本來,我要介紹給一些朋友看看。
    書中160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與 205頁的六十八嘍相差太遠,似是小誤。76在被窩裏點著蠟燭,似乎也可刪。

    以上說的話,是一個不曾做文藝創作的人的胡說,請你不要見笑。我讀了你十月的信上說的很久以前我讀你寫的《醒世姻緣》1與《海上花》的考證,印象非 常深,後來找了這兩部小說來看,這些年來,前後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為得到不少益處。”——我讀了這幾句話,又讀了你的小說,我真很感覺高興!
如果我提倡這兩部小說的效果單止產生了你這一本《秧歌》,我也應該十分滿意了。

1《醒世姻緣》,全稱《醒世姻緣傳》,清代章回小說,西周生輯著。據胡適考證,西周生即蒲松齡(《醒世姻緣傳》考證)

你在這本小說之前,還寫了些什麼書?如方便時,我很想看看。
        匆匆敬祝

平安

                                                胡適敬上
                                                   一九五五、一、廿五
                                                  (舊歷元旦後一日)






    適之先生的加圈似是兩用的,有時候是好句子加圈,有時候是語氣加重,像西方文字下面加杠子。講到加杠子,二0、三0年代的標點,起初都是人地名左測加 一行直線,很醒目,不知道後來為什麼廢除了,我一直惋惜。又不像別國文字可以大寫。這封信上仍舊是月香。書名是左側加一行曲線,後來通用引語號。適之先生 用了引語號,後來又忘了,仍用一行曲線。在我看來都是五四那時代的痕跡,不勝低回

     我第二封信的底稿也交那位朋友收著,所以僥幸還在:

適之先生:
    收 到您 的信,真高興到極點,實在是非常大的榮幸。最使我感謝的是您把《秧歌》看得那樣仔細。您指出76頁敘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刪,確是應當刪。那整個的 一章是勉強添補出來的。至於為什麼要添,那原因說起來很複雜。最初我也就是因為《秧歌》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國讀者的口味——尤其是東南亞的讀者——所以 發奮要用英文寫它。這對於我是加倍的困難,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用英文寫過東西,所以著實下了一番苦功。寫完之後,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給代理人,嫌太 短,認為這麼短的長篇小說沒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兩章(原文是從第三章月香回鄉開始的),敘王同志過去歷史的一章,殺豬的一章。最後一章後來也 補寫過,譯成中文的時候沒來得及加進去。
    160頁譚大娘自稱八十一歲,205頁又說她六十八歲,那是因為她向兵士哀告的時候信口胡說,也就像叫化子總是說家裏有八十歲老娘一樣。我應當在書中解釋一下的。
    您問起這裏的批評界對《秧歌》的反應。有過兩篇批評,都是由反共方面著眼,對於故事本身並不怎樣注意。我 寄了五本《秧歌》來。別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是壞——絕對不是客氣話,實在是壞。但是您既然問起,我還是寄了來,您隨便翻翻,看不下去 就丟了。一本小說集,是十年前寫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寫的,我這次離開上海的時候很匆促,一本也沒帶,這是香港的盜印本,印得非常 惡劣。還有一本《赤地之戀》,是在《秧歌》以後寫的。因為要顧到東南亞一般讀者的興味,自已很不滿意。而銷路雖然不像《秧歌》那樣慘,也並不自己見得好。我發現遷就的事情往往是這樣。
     《醒世姻緣》和《海上花》一個寫得濃,一個寫得淡,但是同樣是最好的寫實的作品。我常常替它們不平,總覺得它們 應當是世界名著。《海上花》雖然不是沒 有缺陷的,像《紅樓夢》沒有寫完也未始不是一個缺陷。缺陷的性質雖然不同,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個志願,希望將來能把《海上花》和 《醒世姻緣》譯成英文。裏面對白的語氣非常難譯,但是也並不是絕對不能譯的。我本來不想在這裏提起的,因為您或者會擔憂,覺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會糟 蹋了原著。但是我不過是有這樣一個願望,眼前我還是想多寫一點東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實行的話,一定會先譯半回寄了來,讓您看行不行。
近好

                                                          張愛玲
                                                        二月廿日

    同年十一月,我到紐約不久,就去見適之先生,跟一個錫蘭朋友炎櫻一同去。那條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塊房子,門洞裏出現樓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 午曬著太陽,我都有點恍惚起來,仿佛還在香港。上了樓,室內陳設也看著眼熟得很。適之先生穿著長袍子。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我聽得更覺得熟悉。她端麗的圓 臉上看得出當年的摸樣,兩手交握著站在當地,態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適之先生的學生,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於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 例子。他們倆都很喜歡炎櫻,問她是哪里人。她用國語回答,不過她離開上海久了,不大會說了。

    喝著玻璃杯裏泡著的綠茶,我還沒進門就有的時 空交疊的感覺更濃了。我看的《胡適文存》是在我父親窗下的書桌上,與較不像樣的書並列。他的《歇浦潮》、 《人心大變》、《海外繽紛錄》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適文存》則是坐在書桌前看的。《海上花》似乎是我父親看了胡適的考證去買來的。《醒世姻緣》是我破例 要了四塊錢去買的。買回來看我弟弟拿著捨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給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從第三本看起,因為讀了考證,大致已經有點知道了。好幾年後, 在港戰中當防空員,駐紮在馮平山圖書館,發現有一部《醒世姻緣》,馬上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拾不起頭來。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標,一顆顆炸彈轟 然落下來,越落越近。我只想著: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我姑姑有個時期跟我父親借書著,後來兄妹鬧翻了不來往,我父親有一次忸怩的笑著咕嚕了一聲:你姑姑有兩本書還沒還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點不好意思 的說:這本《胡適文存》還是他的。還有一本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德國出版的,她很喜歡那米色的袖珍本,說:他這套書倒是好。她和我母親跟胡適先生同桌打過牌。戰後報上登著胡適回國的照片,不記得是下飛機還是下船,笑容滿面,笑得像個貓臉的小孩,打著個大圓點的蝴蝶式領結,她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 之這樣年輕!

    那天我跟炎櫻去過以後,炎櫻去打聽了來,對我說: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我 屢次發現外國人不瞭解現代中國的時候,往往是 因為不知道五四運動的影響。因為五四運動是對內的,對外只限於輸入。我覺得不但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就連大陸上的下一代,盡管反胡適的時候許多青年已經不 知道在反些什麼,我想只要有心理學家榮(Jung)所謂民族回憶這樣東西,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裏。榮與弗洛伊德齊名。不免聯想到佛洛德研究出來的,摩西是被以色列入殺死的。事後他們自己諱言,年代久了又倒過來仍舊信奉他。

    我後來又去看過胡適先生一次,在書房裏坐,整個一道牆上一書架,雖然也很簡單,似乎是定製的,幾乎高齊屋頂,但是沒擱書,全是一疊疊的文件夾子,多數亂糟糟露出一截子紙。整理起來需要的時間心力,使我一看見就心悸。

    跟適之先生談,我確是如對神明。較具體的說,是像寫東西的時候停下來望著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較近真實。適之先生講起大陸,我頓了頓沒有回答,因為 自從一九三幾年起看書,就感到左派的壓力,雖然本能的起反感,而且像一切潮流一樣,我永遠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道它的影響不止於像西方的左派只限於一九三0年代。我一默然,適之先生立刻把臉一沉,換了個話題。我只記得自己太不會說話,因而梗梗於心的這兩段。他還說:你要看書可以到哥倫比亞圖書館去,那兒書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時候我雖然經常的到市立圖書館借書,還沒有到大圖書館查書的習慣,更不必說觀光。適之先生一看,馬上就又說到別處去了。

    他講他父親認識我的祖父1,似乎是我祖父幫過他父親一個小忙。我連這段小故事都不記得,仿佛太荒唐。原因是我們家裏從來不提祖父。有時候聽我父親跟客談我們老太爺,總是牽涉許多人名,不知道當時的政局就跟不上,聽不了兩句就聽不下去了。我看了《孽海花》才感到興趣起來,一問我父親,完全否認。後 來又聽見他跟個親戚高談闊論,辯明不可能在簽押房撞見東翁的女兒,那首詩也不是他做的。我覺得那不過是細節。過天再問他關于祖父別的事,他悻悻然說:都 在爺爺在集子裏,自己去看好了!我到書房去請老師給我找了出來,搬到飯廳去一個人看。典故既多,人名無數,書信又都是些家常話。幾套線裝書看得頭昏腦漲,也看不出幕後事情。又不好意思去問老師,仿佛喜歡講家世似的。

1張愛玲的祖父系晚清名臣張佩綸(1848— 1903)。張佩綸,字幼樵,與寶廷、吳大、陳寶琛等評議朝政,號稱清流派。1884(光緒十年),中 法戰爭期間被派赴福建會辦海防,因玩忽職守,使福建海軍潰於一旦,受革職充軍處分,1888年獲釋後,任李鴻章幕僚(他又是李鴻章的女婿)。下文中所說他 的集子,指《澗於集》和《澗於日記》。

     祖父死的時候我姑姑還小,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微窘的笑著問:怎麼想起來問這些?因為不應當跟小孩子們講這些話,不民主。我幾下子一碰壁,大概養成了個心理錯綜,一看到關于祖父的野史就馬上記得,一歸入正史就毫無印象。

    適之先生也提到不久以前在書攤上看到我祖父的全集,沒有買。又說正在給《外交》雜志(Foreign Affairs)寫篇文章,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他們這裏都要改的。我後來想看看《外交》逐期的目錄,看有沒有登出來,工作忙,也沒看。

    感恩節那天,我跟炎櫻到一個美國女人家裏吃飯,人很多,一頓烤鴨子吃到天黑,走出來滿街燈火櫥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別幹淨,霓虹燈也特別晶瑩 可愛,完全像上海。我非常快樂,但是吹了風回去就嘔吐。剛巧胡適先生打電話來,約我跟他們吃中國館子。我告訴他剛吃了回來吐了,他也就算了,本來是因為感恩節,怕我一個人寂寞。其實我哪過什麼感恩節。

    炎櫻有認識的人住過一個職業女子宿舍,我也就搬了去住。是救世軍辦的,救世軍1是出名救濟貧民的,誰聽見了都會駭笑,就連住在那裏的女孩子們提起來也 都訕訕的嗤笑著。唯有年齡限制,也有幾位胖太大,大概與教會有關係的,似乎打算在此終老的了。管事的老姑娘都稱中尉、少校。餐廳裏代斟咖啡的是醉倒在鮑艾里(The Bowery)*的流浪漢,她們暫時收容的,都是酒鬼,有個小老頭子,藍眼睛白濛濛的,有氣無力靠在咖啡爐上站著。

1救世軍,基督教(新教)的一個社會活動組織,從事宗教宣教和慈善事業。其編制仿效軍隊,在世界各地設有分支機搆。*A section of lower Manhattan in New York City. The street that gives the area its name was once the road to Peter Stuyvesant's bouwerij, or farm. At various times the Bowery has been notorious for its saloons, petty criminals, and derelicts.


  有一天胡適之先生來看我,請他到客廳去坐,裏面黑洞洞的,足有個學校禮堂那麼大,還有個講台,臺上有鋼琴,台下空空落落放著些舊沙發。沒什麼人,幹事們 鼓勵大家每天去喝下午茶,誰也不肯去。我也是第一次進去,看著只好無可奈何的笑。但是適之先生直贊這地方很好。我心裏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坐了一會 出來,他一路四面看著,仍舊滿口說好;不像是敷衍話。也許是覺得我沒有虛榮心。我當時也沒有琢磨出來,只馬上想起他寫的他在美國的學生時代,有一天晚上去 參加復興會教派篝火晚會的情形。

    我送到大門外,在台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眯 眯的者是望著,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裏,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著:原來是真 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來沒穿大衣,裏面暖氣太熱,只穿著件大挖領的夏衣,倒也一點都不冷,站 久了只覺得風颼颼的。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仿佛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 生。



    我二月裏搬到紐英倫去,幾年不通消息。一九五八年,我申請到南加州亨亭屯·哈特福基金會去佐半年,那是AP 超級市場後裔辦的一個藝文作場,是海邊山 谷裏一個魅麗的地方,前年關了門,報上說蝕掉五十萬。我寫信請適之先生作保,他答應了,順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還給我,經他通篇圈點過,又 在扉頁上題字。我看了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

    寫了封短信去道謝後,不記得什麼時候讀到胡適返台消息。又隔了好些時,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為本來已經是歷史上的人物?我當時不過想著,在宴會上演講後突然逝世,也就是從前所謂無疾而終,是真有福氣。以他的為人,也是應當的。

    直到去年我想譯《海上花》,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這才真正覺得適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後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要不是現在有機會譯這本書,根本也不會寫這篇東西,因為那種倉皇與恐怖太大了,想都不願意朝上面想。

    譯《海上花》最明顯的理由似是跳掉吳語的障礙,其實吳語對白也許並不是它不為讀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亞東版附有幾頁字典,我最初看這部書的時候完全不懂 上海話,並不費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亞東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樣絕版了。大概還是興趣關系,太欠傳奇化,不 sentimental。英美讀者也有他們的偏好,不過他們批評家的影響較大,看書的人多,比較容易遇見識者。十九世紀英國作家喬治·包柔 (George Borrow)的小說不大有人知道——我也看不進去——但是迄今美國常常有人講起來都是喬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

    要是告訴 他們中國過去在小說上的成就不下於繪畫瓷器,誰也會露出不相信的神氣。要說中國詩,還有點莫測高深。有人說詩是不能譯的。小說只有本《紅樓 夢》是代表作,沒有較天真的民間文學成分。《紅樓夢》他們大都只看個故事輪廓,大部分是高鶚的,大家庭三角戀愛,也很平常。要給它應得的國際地位,只有把 它當作一件殘缺的藝術品,去掉後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結局的考證。我十二三歲的時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釣遊魚,忽然天日無光,百樣無味起來,此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最奇怪的是寶黛見面一場之僵,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滿不是昧。許多年後才知道是別人代續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 些藉口,解釋他們態度為什麼變了,又匆匆結束了那場談話。等到寶玉瘋了就好辦了。那時候我怎麼著也想不到是另一個人寫的,只曉得寧可翻到前面,看我跳掉的 做詩行令部分。

    在美國有些人一聽見《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說:這麼晚……差不多是新文藝了嘛!也像買古董一樣講究年 份。《海上花》其實是舊小說 發展到極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負的結構,倒是與西方小說共同的。特點是極度經濟,讀著像劇本,只有對白與少量動作。暗寫、白描,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 跡,織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質地,粗疏、灰撲撲的,許多事當時渾不覺。所以題材雖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並無艷異之感,在我所有看過的書裏最有日常生活 的況味。



    胡適先生的考證指出這本書的毛病在中段名士、美人大會一冬笠園。我想作者不光是為了插入他自己得意的詩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會寫大觀園似的氣象。凡是好的社會小說家——社會小說後來淪為黑幕小說,也許應當照 novel of manners譯為生活方式小說——能體會到各階層的口吻行事微妙的差別,是對這些地方特別敏感,所以有時候階級觀念特深,也就是有點勢利。作者對財勢滔天的齊韻受與齊府的清客另眼看待,寫得他們處處高人一等,而失了真。

    管事的小贊這人物,除了為了插入一首菊花詩,也是像詩婢,間接寫他家的富貴風流。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齊韻裏撞見小贊在園中與人私會,沒看清楚是 誰。回目上點明是一對情侶,而從此沒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將來小贊小青挾貨遠遁,才知道是齊韻娶所眷妓女蘇冠香的脾女小青。丫頭跟來跟去,不過是個名 字而已,未免寫得太不夠。作者用藏閃法,屢次借回目點醒,含蓄都有分寸,扣得極准,這是唯一的失敗的例子。我的譯本刪去幾回,這一節也在內,都仍舊照原來 的紋路補綴起來。

    像趙二寶那樣的女孩子太多了,為了貪玩、好勝而墮落。而她仍舊成為一個高級悲劇人物。窩囊的王蓮生受盡沈小紅的氣,終於 為了她姘戲子而斷了,又不爭 氣,有一個時期還是回到她那裏。而最後飄逸的一筆,還是把這回事提高到戀夢破滅的境界。作者盡管世俗,這種地方他的觀點在時代與民族之外,完全是現代的, 世界性的,這在舊小說裏實在難得。

     但是就連自古以來崇尚簡略的中國,也還沒有像他這樣簡無可簡,跟西方小說的傳統剛巧背道而馳。他們向來 是解釋不厭其詳的。《海上花》許多人整天蕩來蕩 去,面目模糊,名字譯成英文後,連性別都看不出。才摸熟了倒又換了一批人。我們三字經式的名字他們連看幾個立刻頭暈眼花起來,不比我們自己看著,文字 本身在視覺上有色彩。他們又沒看慣夾縫文章有時候簡直需要個金聖歎1逐句夾評夾注。

    中國讀者已經摒棄過兩次的東西,他們能接受?這件工作我一面做著,不免面對著這些問題,也老是感覺著,適之先生不在了。

(收入張愛玲《張看》,19765月臺北皇冠出版社初版)

2015年8月24日 星期一

Helen Keller, a radical socialist;Cooper Union






如果這個社會可以在歌誦海倫凱勒勵志成長故事的同時,覺得她後半生聲援共產主義力倡社會平等是因為又聾又盲才被誤導,這種只許障礙者溫柔勵志,卻不許障礙者激進迎擊的社會,才是最該被檢舉的。

Political activities

Keller went on to become a world-famous speaker and author. She is remembered as an advocate for people with disabilities, amid numerous other causes. She was a suffragist, a pacifist, an opponent of Woodrow Wilson, a radical socialist and a birth control support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len_Ke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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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very birthday to American inspiration Helen Keller!
Keller and Bernstein met at a casual event at a friend's home, during which Bernstein performed a few compositions on the piano. As Bernstein began playing, Keller placed her hands on the piano lid, strings and keys. Keller said that Bernstein's performance was beautiful, and that even though she couldn't hear the music, the power of the vibrations, rhythm, and bass felt like music to her.
(pianist in photograph unknown)




1942.1.25 胡適日記
再次聽Helen Keller演講,介紹她。
胡適日記全集, 第 8 卷: 1940-1952
今天在日記 1942/1/25又讀到胡適在Stuart E. Grummon家中碰到著名的 Helen Keller 女士。




  1. Helen Keller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en.wikipedia.org/wiki/Helen_Keller

    Helen Adams Keller (June 27, 1880 – June 1, 1968) was an American author, political activist, and lecturer. She was the first deafblind person to earn a bachelor ...

胡適說他25~26年前在Cooper Union聽過她演講,兩次都不好懂。
安徽教育出版社的"胡適日記"常亂翻譯,譬如說Cooper Union 翻譯成"製桶業者聯合會"。
Cooper Union其實是私立大學,所有入學學生都全額獎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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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oper Un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and Art, commonly referred to simply as Cooper Union, is a privately funded college located in Cooper ...

臺靜農《龍坡雜文》1937年冒險到南京述職 /《淮南民歌集》臺靜農輯《胡適選注的詩選‧山歌‧民歌‧云謠》選三首

如果不是得到胡適的信任,他不可能在1937年冒險到南京述職。---第9頁注16
------臺靜農 龍坡雜文史經喪亂》1937年夏,盧溝橋世變剛剛爆發,臺靜農人在北京,急於到安徽與家人團聚。然而臺的友人魏建功(1901-1980)要他先轉道南京,向胡適1891-1962 報告淪陷後北京大學的未來。.....頁46
------王德威《臺大中文學報‧國家不幸書家幸---臺靜農的書法與文學》2009.12,頁1-46


〈始經喪亂〉文章裡*,臺先生寫下在青島山東大學教書,暑假搭膠濟路火車到濟南,然後到北平訪友的一段 舊事。豈料抵達北平後第四天發生七七事變,一九三七年七月三十日日軍宣布佔領北京城。八月初,他離開北平,受友人請託,決定為抗日戰爭北大將來問題,先赴南京向胡適之請示,再去蕪湖與家 人相聚。因天津到南京火車已斷,他轉經煙台、濰縣、濟南才到南京面見胡適。文章敘述中日戰爭裡「國破山河在」,他親身經歷喪亂的開始。文章讀來沉重痛心,是臺先生生平中具重要史料價 值的一段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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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九月籌畫《聯合文學》十二月號第三十八期

*作者邱彥明為旅居荷蘭的作家、畫家,曾任聯合報副版版編輯、聯合文學總編輯。本文選自作者代表作《人情之美》(允晨文化),原題為:「記歇腳庵二、三事」。


《淮南民歌集》臺靜農輯





《淮南民歌集》 靜農出版, 中國民俗學會複印出版, 1987.


1959年12月12日,胡適給臺靜農一信:“今天翻檢月涵先生送我的《歌謠周刊》合訂本四冊,其中有你的《淮南民歌》第一集,共有一百十三首,還有你《致淮南民謠的讀者》短文一首。你那天說,你已沒有存稿了。何不用這本《歌謠》作底本,叫人重抄出來,校勘一遍,重印成一個單行本?”




 《淮南民歌集》臺靜農輯---《胡適選注的詩選山歌民歌云謠》台北遠流,1986,選三首,參見頁160-62

郎變綠翠登樹梢,
姐變藕葉水上飄。
綠翠下水扎猛子,(「扎猛子」是在水中頓起頓落)
下去摟著藕葉腰,-------
水裏調情誰知道。
                ----右第三十

日頭看看往西揚,
小郎子不來,哭一場。
脫掉繡鞋打一卦,
一卦陰來一卦陽: -------
小郎子來在半路上。
                ----右第六十四

山歌不唱枉學多。
鋼刀不舍枉裏磨。(=)
銅鑼不打上綠銹,
銀簪不帶上綠雀,-------
小乖姐無郎不歡樂。
                ----右第九十






  臺靜農(1902—1990),安徽霍丘 人,筆名青曲、孔嘉、釋耒等。1922年,臺靜農在家鄉霍丘及漢口、南京、上海輾轉上完小學、中學後,到北京大學中文系旁聽。1924年,入北大研究所國 學門。當時研究所中師長有蔡元培、陳垣、馬衡、沈兼士、劉半農,同學有董作賓、陸侃如、馮沅君、莊尚嚴、常惠等。1925年,臺靜農初識魯迅,此後兩人關 系密切,友誼深厚。在魯迅的精神影響下,臺靜農與其霍丘老鄉李霽野、韋素園、韋叢蕪及曹靖華等六人在北京成立了一個文學社團——未名社。未名社存在時間約 有七年半之久,曾出版未名叢刊”18種,未名新集”6種,以及不列叢書名2種,是五四時期最重要的文學社團之一。未名社時期,臺靜農主要從事 小說創作主要小說集《地之子》、《建塔者》等,是五四時期重要的鄉土文學作家。三十年代後,臺靜農開始了他的大學教授的生涯,曾先後在北京中法大學、 輔仁大學、北平大學、廈門大學、青島山東大學、濟南齊魯大學、四川白沙女子文理學院等大學任教。在青島山東大學(1936—1937)期間,臺靜農任中文 系講師,講授中國文學史及歷代文選,與寫《駱駝祥子》的舒慶春(老舍)是同事。1946年,臺靜農赴臺,任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隨後接任臺大中文 系系主任。在任二十年間,奠定了臺大中文系學術傳統,貢獻卓著。臺靜農晚年出版有書藝論文集《靜農書藝集》(1985年)、散文集《龍坡雜文》 1988)、學術論文集《靜農論文集》(1989)等。

2015年8月22日 星期六

白馬詩社:顧獻樑/【遠處的地平線】(楊索);鹿橋(吳訥孫)未央歌、查良鑑、芮逸夫、心笛 (浦麗琳) Lillian Yang





Hanching Chung 感人的作品。我終於了解藝術在於熱情的實踐。80年代初,在清華大學圖書館看過顧先生捐給其母校的圖書(專櫃),坦白說,很平常。當時有點不解。現在讀了這篇,了解了一些。謝謝您們。

楊索新增了 2 張新相片
【遠處的地平線】2015.8.21
人生過半,回望時有些不甚明的影子,那遠處照射來的光,卻為我照過前路,我沒料到竟是一種銘刻,我何其幸福擁有如此的回憶。
前幾天接到未謀面的朋友艷華來函,她說,前不久翻閱顧教授(顧獻樑)過世前幾個月的日記,他回顧行事曆的特別一日,記載你帶九九(顧元櫳)、一百(顧元樺)出去玩。我看到這兒,眼淚滑落下來,我想再次謝謝你。
艷華是顧老師的遺孀,我想告訴她,要道謝的人是我。我一直沒有忘記顧老師給我的鼓勵,他的一句話就像種在我長滿荊棘的心底,很多年後發了芽。
今天起念去翻了舊日記,寫於一本第一頁1979年12月16日,我回溯這年的幾件事,其中一段寫「二月去大湖與顧獻樑教授的孩子摘草莓‧‧‧四月,顧教授猝逝‧‧‧」。我還記得是農曆年剛過的冷峭日子,初戀男友開著剛買的鮮黃色麵包車載我們去大湖,九九、一百拚命要男友開快一點,要他在高速公路超車,喊著:「快!快!開太慢了!」
那時拔草莓是新鮮事,大家很開懷,兩個小孩在農園吃了一堆沒清洗的草莓,讓我擔心他們會不會拉肚子。回到天母,把孩子交給顧老師,顧老師請我們到士林吃晚飯。那麼多年了,顧老師說話的表情還是那麼鮮明,我同時記得最後上了一道蘿蔔絲鯽魚湯,湯色乳白濃郁,我竟再也沒喝過那麼鮮美的魚湯。臨別前,顧老師神情嚴肅地對我說:「你無論如何要走藝術創作的路,哪一種形式都沒關係,就是要往這個方向走。」「因為你有熱情,這是創作最重要的。」
我憶起曾帶兩個孩子去游泳,大半天後才知顧老師早就來了,他默默地觀察著。但他那句話,我聽得一愣一愣地,不敢相信這位長輩對我有如斯期許。當時我才結束女工、餐廳小妹工作未久,並且失學多年,我怎麼敢奢望走上創作,顧老師的話反而又加深了我現實生活的幻滅感。
那年四月,顧老師在一場演講中,突然心肌梗塞辭世。他離世時,艷華在美國,友人發現他銀行存款只有五千元,才知他的經濟狀況,但顧老師很海派,從來沒有讓人感覺緊絀,總一派從容請客埋單。
我是在顧老師過世三十餘年才知曉他的點點滴滴,而台灣很少人提到他,不知他對台灣六O年代藝術發展與教育的奉獻。
1977年初識顧老師,他把天母租賃的獨棟洋房設立「新代藝術中心」,提供剛出道的藝術家展覽,周末有音樂會、戲劇表演。他寫過一齣劇本《臘梅》,由剛回國的汪其楣及文化學生楊英利表演,雙人劇技驚全場,我猶記得其楣在劇中的靈活眼神。那天,剛回台的李元貞老師也在場。我只是好奇的文藝少女,誰也不認識,但未料一絲線牽繫至今。
去祭悼顧老師那天,我內心極哀傷,然而那時期的我生活在困頓絕望中,習慣把所有的感受都封閉起來。當天的靈堂由楊英風先生佈置,用數道黑布幔作背景,顧老師生前任教的淡江、文化、銘傳學生各以吟唱追念,還有一位女聲樂家朗誦羅門的悼詩。我隨著隊伍瞻仰遺容,顧老師躺在棺木裡,穿著靛藍綢緞的中國式長袍馬掛,我忽然發現他似乎變老也顯得更瘦小。我知道他走得那一刻勢必痛苦且不捨,因為兩個孩子那麼幼小。
顧元櫳出生時,顧老師的父親99歲,弟弟隔年生,外號叫百百。印象最深刻是,顧老師完全不給孩子任何約束,任由他們發揮本性,所以兩人看來調皮搗蛋之至。顧老師逝後,兩個孩子送到美國讓艷華養育,在紐約當護士的艷華既要謀生又拉拔孩子,過了很艱困的歲月。
那天從靈堂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有漢朝瓦當圖案的追思單,有顧老師的照片,他的眼睛看來又大又黑,紙上印著兩句話「藝術是我的宗教 青年是我的導師」。
正是顧老師一生的信仰。有人說顧老師扮演了「觸媒」的角色,撰寫藝評作藝術家的介紹橋梁,表象上他沒有留下代表性作品,但他啟迪了許多人,激盪了藝術家的創作觀念。
少為人知的是,二戰後他與首任妻子馬仰蘭在紐約,1954年他創立「白馬文藝社」(簡稱白馬社,取玄奘白馬取經之意),成員有周策縱、唐德剛、盧飛白等尚未成名的留學生,白馬社承襲五四的新詩傳統,胡適讚譽白馬社是中國的第三個文藝中心。
顧老師於1959年來台,或許因為他的前丈人大學者馬寅初與國民黨的恩怨,顧老師並不受國府重視。但他十分認真耕耘藝術教育,擔任淡江建築系主任時,他邀請席德進任客座教授。李雙澤曾留下一段話:「記得那年,我初見顧獻樑先生時尚是高中學生。第二次就是淡江了。顧先生把『現代』介紹了給我,此後就是一連串的灰暗的日子,盼望看陽光。」
顧老師在台灣宣揚現代主義藝術,與楊英風創立「中國現代藝術中心」,有十七個畫會加入。他是楊英風的知音,楊英風形容「顧獻樑為藝術可以犧牲一切、奉獻一切,因為藝術是他最大的信仰,且信仰到入魔的程度。」顧老師也與許常惠、張繼高成立「聚樂小集」,推廣音樂活動與教育。
顧老師桃李春風撒下了許多種子,我後來知道包括阮慶岳、朱全斌、梅丁衍都是他的學生。四年前,恰巧看到其楣回憶《臘梅》演出的貼文,我作了回應,因而與艷華的線接上,知道她與九九、一百的現況。九九拿到哲學博士學位,在大學教書,兩人都組織家庭,有了孩子。艷華醉心攝影藝術,目前擔任一位知名攝影師的助理。
顧老師那句話在我心底長出了芽,我徬徨飄蕩多年,終於發現語言是我的居所,我住下來了,耙自己的一方瘠地。謝謝你,顧老師,我從未忘記你,感謝你送給我的禮物。
圖片來源:上圖許常惠紀念資料中心。下圖汪其楣臉書。
上圖:顧獻樑(左)、張繼高(中)、許常惠(右)。
下圖:顧獻樑(左)、黃艷華(右)、九九(前排右一)、一百(前排右二)、汪其楣(右二)、楊英利(右三)、解致璋(左二),攝於1977年《臘梅》演出後。




紐約白馬文藝社

[PDF]周策縱教授簡述檔案類型: PDF/Adobe Acrobat - 快速檢視
子林太乙主編之《天風月刊》的一群執筆人,在林家離紐約後共同組成了「白馬文藝社
,顧獻樑標舉白馬,取玄奘白馬取經之義,唐德剛加入了文藝二字,以. 明結社性質。 ...



鹿橋 1958年全家環球旅行 在香港出版未央歌 第一次來台訪親友時會見胡適並贈書




1959617 星期三
吳訥孫、查良鑑、芮逸夫三人來看先生,談了許久。他們走後,先生說吳訥孫是個有學問的人,他研究美術史學有成績,在耶魯大學好像是副教授。

1960年 胡適說  未央歌這本書有些地方寫得不錯





檢視/開啟- 附錄:鹿橋(吳訥孫)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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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唐德剛,周策縱,周文中等人創白馬文藝社,胡適為該社導師。 民國44 年(1955 年)
36 歲任教耶魯大學藝術系。 民國47 年(1958 年)39 歲獲耶魯大學獎學金及美國學術 ...




查良鑑-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zh.wikipedia.org/zh-hant/查良鑑 - 頁庫存檔
查良鑑(1904年-1994年3月13日)字方季,浙江海寧,天津長大。查良釗之四弟,金庸(本名「查良鏞」)的堂兄。前中華民國司法行政部部長,法學學者。南開大學政治系 ..

芮逸夫 -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Academia Sinica


姓名:芮逸夫( 1899-1991 ) 學歷: 國立東南大學外文系. 經歷: 中央研究院院士( 1982.7 ) 國立台灣大學教授( 1949.8 - 1973.7 )



白馬詩社應該不是胡適之先生所創:
近代中國新詩的大老,且是胡適先生當年所創「白馬詩社」的一員,名學者周策縱先生,在他2002年十月、他八十六歲時,寫了一首新十四行<答李白>:
「你把三千丈長的
一句詩
從盛唐
直摔將過來
我伸手
用兩個揩頭一接
把它浸到一缸
茅臺裏
於今張開醉眼
且給你
回答三個傻字
知道了
居然發現還欠你半行沒抽出來
就這樣讓它永遠在那裏活著罷」
周老師這首詩有點無厘頭的尋事找碴味道,當然要找尋此詩的起興脈絡,定與李白那「白髮三千丈」的誇飾句有關,周老感到時間飛逝、瞬已人間白頭、奈何不得,只好藉酒消愁、說幾句瀟灑自適的話而己。李白的詩拋向人間千載以上,不過是自我調適,何曾希冀這麼久遠的後代人與他答話。-----向明【中秋‧飲李白的月光】


在紐約上空飄散的“五四”遺風
★文/鄧炘炘
  白馬詩社,這個被忽略的文學群體,某種程度卻是“五四”精神在海外的延續,是海外學子家國情懷的寄託
  2009年10月26日,著名美籍華人學者唐德剛先生去世於美國舊金山家中。消息傳入國內,引起史學界巨大震動。唐德剛在中國大陸地區以作家、口述歷史學家聞名,他的《胡適口述歷史》、《李宗仁回憶錄》、《顧維鈞回憶錄》、《梅蘭芳傳稿》、《史學與紅學》等著作廣受好評。但鮮有人知的是,唐德剛還是一位活躍的新詩詩人。有人估計,唐德剛生前大概“有詩三百首”,不過唐自己覺得,“沒那麼多,但我想一百首上下大致是有的”。
  所謂新詩,是指“五四”運動前後產生、有別於古典詩歌的、以白話為語言手段的詩歌體裁。提到新詩,不可略過胡適。胡適是“五四”新文學運動的主將,堅決提倡白話文的是他,率先以現代漢語書面語寫新詩的也是他。唐德剛和胡適是有些淵源的,雖不是胡適正式教過的學生,但也算是私淑弟子。上世紀50年代初,閒居紐約的胡適,常去哥倫比亞大學中文圖書館​​看書報,與在那里工作的唐德剛成為忘年之交。在一次閒談中唐德剛問胡適:“什麼叫做新詩?”胡適答說,新詩就是“要用有韻味的語文,寫出你心裡的意思,要避免陳詞濫調,要不怕俗語俗字……”。
  或許,唐德剛對新詩的熱愛多少源自胡適的點撥。而1954年,由唐德剛等幾個中國留學生在紐約自發組織的專寫新詩的小社團“白馬文藝社”,也算是對“恩師”的某種回報。
  恬淡無欲的業餘組織
  在中國知識分子“戰後”於紐約成立的文藝團體中,最早的是林語堂於1951年創立的“天風社”,由其二女兒太乙主編《天風月刊》。唐德剛和太乙是哥倫比亞大學同學和好朋友,千字5美金的稿酬吸引著他和其他“多產作家”踴躍嘗試新詩、小說、散文、傳記和隨筆等多種體裁。
  可惜,林語堂因應聘新加坡南洋大學校長之職,全家離開紐約,“天風社”被迫結束。唐德剛索性牽頭組織了“白馬文藝社”,約幾個住在紐約愛好文藝的人周末相聚,談文說藝。
  “白馬文藝社”中,“白馬”取玄奘白馬印度取經之意,特加上“文藝”二字,為防在當時復雜的政治社會環境中被人誤會作別的理解。“白馬社”沒有會章、口號和入社資格,存在的年月也不過四​​五年,卻是“五四”運動以來中國白話新詩發展史上獨特的一筆,它也長久地留在了當年那些白馬社友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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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悠長伴君行——白馬詩社公主與她的詩歌》

    初次見,在美國南加利福尼亞大學東亞圖書館,為了找書。她是圖書管理員,自我介紹——麗蓮•楊(Lillian Yang)),言語風度自然親雅。校園內,來往的師生和她打著招呼,少有人知道她還是詩人,更少有人知道她是當年紐約著名的白馬詩社碩果僅存的成員。她從西俗用夫君姓“楊”已經很多年,“麗蓮”是中學時起的英文名。她的中文本名叫浦麗琳,幾十年來寫詩一直用筆名“心笛”。

(一)追憶白馬社
    上個世紀50年代初的紐約,唐德剛在一次閑談中問胡適:“什麼叫做新詩?”胡適答說,新詩就是“要用有韻味的語文,寫出你心裏的意思,要避免陳詞濫調;要不怕俗語俗字……”;胡拿出《少年中國晨報》上刊登的心笛的小詩,讓唐德剛讀。那時白馬社還未成立,唐並不認識心笛,倒很喜歡詩人心裏的意思。唐說,那些詩描畫出一個女孩兒家的小天地:“有愛、有恨,想家,也憂國,有微笑,有暗泣,充滿著矛盾、充滿著情思,一股腦傾斜在那些小詩中,寫得恬淡新奇,把新詩老祖宗胡適讀得笑眯眯”。

    唐德剛後來把這段故事寫進為心笛詩集《貝殼》(台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0年)所作的長篇詩序中。唐2009年末辭世,心笛聞訊倍感震驚和沉重。她在信中說:“斯人已逝,一切皆成絕響,好在書在文在。他是我們當年白馬社後來的出色人物。……唐夫人來電話囑我寫文故我寫了篇《白馬社詩人唐德剛教授》寄給台灣的《傳記文學》(雜誌);如蒙發表將是在明年一月份的刊物上。唐教授對我的新詩鼓勵極大,他是我詩路上的知音與貴人。斯人已逝,可不悲哉……”

    1954年,幾個中國青年留學生在美國紐約,自發組織了一個社團“白馬文藝社”。“白馬”取玄奘白馬印度取經之意,特加上“文藝”二字,為防在當時複雜的政治社會環境中被人誤會作別的理解。愛好新詩寫作的這個小群體是真誠而樸素的,很受當時住在紐約的胡適的關心和重視。胡適關注和喜歡白馬社,毫無名利可圖,而是性情和興趣使然,正像唐德剛所說,“胡先生最喜歡讀新詩、談新詩和批評新詩”。

    白馬社沒有什麼會章、口號和入社資格,存在的年月也不過四五年,不過它長久地留在那些學人心底,也在“五四運動”以來的中國白話新詩發展史上留下了獨特的一筆。唐德剛後來在《胡適雜憶》中寫道:“白馬社實在是個令人懷念不置的文藝小社團。它是個不聲不響的朋友們之間的純友誼小組織。它沒有20年代‘創造社’、‘文學研究會’,乃至後來‘新月派’、‘語絲派’那種挺胸膛、拍脯子十分自負的習氣。它也沒有30年代‘左聯’那種‘怨誹而亂’的滿肚皮不平之氣。它隻是個恬淡無欲的業餘組織。它和它前輩那些文藝組織的不同之點是前者是職業性的,後者是非職業性的。職業性的就有欲,非職業性的就無欲。在美學上,無欲的形象比有欲的形象就要美得多了”。心笛幾十年的新詩寫作一直是“業餘”,當然也就“無欲”,因而得以長久和延續,保留了詩境中最純粹的韻味。

唐德剛現在中國大陸地區以作家、口述曆史學家聞名,如他的《胡適口述曆史》、《李宗仁回憶錄》、《顧維鈞回憶錄》、《梅蘭芳傳稿》、《史學與紅學》等廣受好評,洛陽紙貴。但鮮有人知,他還是活躍的新詩詩人。五十年代中後期,時任白馬社長的顧獻樑曾應聘赴台,和唐商量,想在台出版一本白馬同仁的新詩合集,於是唐交上自己的詩稿。不料此事後來流產,詩稿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估計,唐德剛大概“有唐詩三百首”,不過唐自己覺得,“沒那麼多,但我想唐詩一百首上下大致是有的”。2004年,由心笛、周策縱合編的《白馬社新詩選——紐約樓客》終於在台灣出版面世,收錄了艾山(林振述)、黃伯飛、周策縱、李經(盧飛白)、唐德剛、心笛(浦麗琳)六位當年詩社成員的280餘首新詩。白雲蒼狗,距離上次的出版動議,時光已經過去了50年。

(二)胡適先生笑咪咪
    心笛入白馬社,大概與胡適早前對她詩歌的欣賞和推薦有關。50年代初,閑居紐約的胡適,常去哥倫比亞大學中文圖書館看書報,與在那裏工作的唐德剛、顧獻樑成為忘年。唐、顧兩人起社時,胡先生想必大力推薦了這位還未見過的詩人“心笛”。

   最早的白馬社友不過6-7人,心笛年齡最小,二十剛出頭,是社中的“白馬公主”。每到周末,各人乘車輾轉彙集到曼哈頓80街上一個朋友開的小店中,幾把椅子圍坐,開始時連杯茶都沒的喝。參加者都是“一字號的新詩起家,厚著臉皮彼此朗誦各式各樣的新詩”;心笛常坐在屋角裏,靜靜地聽,看“他們”吵吵鬧鬧。多年後,她回憶說,她把每周參加白馬社會,看成和赴教堂禮拜沒有兩樣;社友都是極有才華的人,多數自大陸來到美國,雖然當時尚無名氣,卻都是有實質的人士。

    心笛30年代初生於北京清華園,在南京和台灣上中學,1950年赴美讀大學,先在新英格蘭,1954年轉往紐約,大學以後的時期都在美國度過。大學期間,心笛就用此筆名,悄悄向《少年中國晨報》(舊金山版)投稿。這是一份免費寄贈所有中國留學生的讀物,主要訂戶是華僑社會。心笛的詩在字印得相當大的報上刊出後,還獲寄來一兩美元的稿酬。這些小詩恰好被胡適一一讀到,並特別稱讚她作品清新的風格。

    胡適曾通過報社給心笛轉來一封英文信。報社編者轉信時,附了一封短箋,建議她寫信向胡適先生致謝並“拜胡適先生為老師”。心笛接信後既感激又不安,覺得自己微不足道,沒有資格去“打擾”胡先生;幾次提筆,又數度放下,那封“致謝兼拜師”的信最終沒有寫成和發出。此後的多年間,心笛與胡適先生在不同場合有過幾次短暫的見,每次都得到親切鼓勵:“你寫得很好,要多寫寫,該多寫寫”;“把你的稿子整理整理,拿來給我看看,可以出一個集子”。這一切都成了心笛珍貴的回憶。在胡適仔細評閱下,心笛的詩被選為新詩前途的象征,是“白馬社”中第一流的傑作;胡適稱心笛是五十年代“中國新詩裏程碑”。而唐德剛讚她是,“我們奄奄一息底現代詩/八十年代底新榜樣、新希望”。

(三)詩海拾貝
    世界詩詞協會終身名譽會長、台灣著名詩人鍾鼎文先生曾為心笛的詩集《貝殼》(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1年)寫了一篇長序。其間,他試著解釋為什麼胡先生欣賞心笛。他說:“在我的印象中,適之先生在中年以後,很少有新詩人能博得他的嘉許,而心笛女士卻是少數能受到適之先生青睞的新詩人之一。如果心笛女士這本詩集《貝殼》能在適之先生生前問世,也許適之先生樂於為之作序,輪不到他的學生我的頭上”。他接著寫道: “不誠無物,不真無詩。心笛女士是虔誠而謙虛的人,在海外默默的寫詩,寫她真實的感受,從未想到什麼‘知名度’,這樣的詩才是真詩”。那首與詩集同名的詩<貝殼>,是心笛寫於1950年的早期詩作代表,也許正是令胡適先生看了頻頻點頭的。

<貝殼>
來自海底的深處
卻沉默無言
褪了色的光彩
訴說著當年
浪濤衝淡的紋路上
仍倔示強堅
在沙粒閃爍的夢幻裏
帶我走近了海邊

    冰心是心笛父親浦薛鳳的老朋友,抗戰勝利後在南京見過“那時還是一個聰明俊俏的小姑娘”的心笛。相別三十多年後,1983年心笛隨美國的訪問團回國,特意拜訪了冰心。1984年,心笛再次回國,這次專門在冰心家做客,她們朝夕相處了三個星期。冰心後來記述:“我真是喜歡她,她心裏充滿了愛,她真摯深沉地愛著她的祖國,她的同胞,和她周圍一切的人和物”。冰心先生把這段相處生活寫成一篇小說<>,收錄在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冰心著譯》選集中。

    冰心說:“她用祖國的文字,像潺潺的流水般自由暢快地寫出她心裏的生活中的忙迫和因懷鄉和寂寞而引起的淡淡的哀愁。…… 我自己喜歡她的沒有標點符號,有時分段,而多半是不分段的自由寫法。…… 她在<長城>這首詩中,就有自己的見解,她沒有他人對長城所共有的自豪感,而是說:‘比長城還長的悲慘故事/是多年來老百姓的日子’。她的<移植>中的末一節說:啊中國的幽蘭/隻放香在中國古老的土地/祖傳的傲骨和氣質/使你永感移植的苦淒。”冰心1989年為心笛詩集寫了序言,這本名為《摺夢》的詩集1991年在香港出版(黃河文化出版社)。

(四)“紐約樓客”及其他
心笛的詩都不長,極少長篇巨製,她很注意學習中國古典詩詞的意境、韻味、節奏和美感,在短小的片段和展現中間,傳遞出觀察、意象和情感。這種詩歌,正如音樂短歌或小品,須在短暫的時間和篇幅內贏得讀者,正是最要功力,也最顯真性情的。心笛年輕時學過音樂、繪畫和舞蹈,自然為她的詩作添增了養分和氣韻。

   心笛的詩作產品可分為幾大部分:早年詩(1950-1954)、紐約詩(1954-1958)、主婦詩(1972-1982)、近年詩(1982-2002)。幾十年來,心笛作詩常利用生活的縫隙和邊角,許多靈感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而來。她說:“在上下班的公路途中,有時車輛擠塞,行速慢或停停頓頓時,我往往會尋報紙,或抓起超級市場包菜物的紙口袋,七斜八歪地,把閃過心頭的感想,零星地塗寫下來。許多意念或字句,有時來不及記下,也就一掠而去,再也記不起尋不回了”。正像她在<摺夢>一詩中所說的:點點滴滴地把夢剪小摺平,放入旅行袋中,也許,有一天,再把那摺藏起的夢取出,慢慢展開。

   心笛有一個圖書管理員兼家庭主婦的中年。在她的筆下,“髒碟碗催人老”的廚房,變成了另一個不尋常的詩歌園地,生長出一片趣味盎然、別具風致的主婦詩:一隻成天炒菜煮飯焦了底的鍋,一架吸塵器、鍋中翻滾的餃子、屋角的冰箱以及爐灶旁的廚婦,都可牽手時光、負擔、單調和感歎等,徑自邁步走進詩鄉。

    她的紐約詩更具強大而廣泛的共鳴共振影響力。在編白馬詩友合集時,她特選自己的一首詩的標題——“紐約樓客”,作為書名,足見她對其象征意義的看重。“紐約樓客”(New Yorker)是把意譯和音譯巧妙結合,並稍作擴展:當年青年學子客居紐約,寄身高樓一鬥室之中,上不著天、下不接地的窘態和自嘲皆在其中矣。<紐約樓客>詩頗有幾分中國詩詞長短句的韻律,是心笛紐約詩中的代表:

<紐約樓客>
大雨已至
風聲煩淒
紐約的塵埃死不去
樓頭旅客空泣

關在磚牆灰簷裏
鬧聲雜亂不齊
鐵門掩不住愁容
小窗吐不完歎息

風為何風
雨為何雨
人為何人
謎就是謎

恨就在
手摸不著天
腳也不常踩著地

唐德剛對<紐約樓客>詩非常喜愛。他在自己的詩裏寫道,“我們都是<紐約樓客>/住在人腳底下;也住在人頭上。…… 偏愛就偏愛吧。她說出我們紐約流浪漢,自己說不出底滿腔心事”。

    心笛的另一首詩<散工後>,狀寫紐約後街夜晚間的情景氣氛:“硬街頭/點著一二三四五個水龍頭/失去榮耀的陰溝/吐著白氣/沒聲沒形沒嗅//鐵樣的門鎖著/鉛樣的窗關著/鋼骨水泥牆圍著/這是散工後紐約市的大樓//抬起頭/一窄片死灰的天/朝前顧後/沒樹沒鳥沒狗”(1956年)。凡曾親身到過紐約者,都能體會她勾勒圖景和捕捉氣氛的犀利。這種冷靜觀世界品人生的詩還有一些,比如<行人>:人行道上/被碰走了年輕/人堆裏頭/給擠掉了熱心/失落的/無處尋/老了/冷了/也得行”(1972)。這些詩句毫無女性纖弱,反而是頗具力道的。

    另有一些短句精致真誠,如一石蕩生漣漪,轉瞬間引發讀者共鳴。比如,“家人/是心頭的一串佛珠/默默念著/數了又數”(<佛珠>);“前生修得/一首好詩/朦朦朧朧/似秋晨的霧//秋晨霧罩著/潔白而迷人/展開紙/輕輕地/請不要朗誦/別驚醒了詩句/別驚走了霧”(<驚霧>)。意境內斂而溫暖。

台灣詩人綠蒂說:“不論寫少女夢想、鄉愁、家居生活或記述歲月的痕跡,(心笛)都能以其獨特的手法,沒有艱澀的文字,不用玄虛難懂的意象,平凡中見其優美輕逸,即使寫的是身邊瑣事或心中雜感,亦能不落俗套,詩意盎然。讀者很容易進入她塑造的境界,分享她喜悅的憧憬或憂傷的記憶”。恰如冰心、鍾鼎文、周策縱、柳無忌等幾乎所有詩評人所說:讀者要認識心笛,要理解她的詩,還是要自己仔細地去讀她的詩。

(五)尾 聲
    寫詩不是心笛的職業,卻是她的生活方式。她就是詩。近一二十年間,陸續出了幾本詩集,流傳不廣,但心笛依然如故,慢慢地品,細細地思,靜靜地寫,從未停筆,從不張揚。一首以<>為題的小詩,或許概括了她多年的詩路曆程:

<>
年少時
曾愛用紙做隻笛
在無人的林中
讓稚心吹唱小曲

年長後
連年奔路倦與疲
笛兒悶不出聲
靜藏旅客行裝裏

如今是
氣衰發灰日西移
取舊笛
輕試幾聲破曲

    前不久,心笛傳來幾首新近之作。自然,這幾年,周圍的朋友、當年的詩友,如周策縱教授、黃伯飛教授、唐德剛教授等紛紛仙逝,令人感傷。不過,心笛在詩中對故人對友情的深思追念,一如既往地充盈著美感和沉定:

<冷霧裏>
一個個
就這麼不見了
像秋冬的落葉
冷霧裏
回歸大地

寒寒暑暑
匆匆忙忙
綠綠黃黃
跌跌落落
冷霧季節裏
悄悄消失

曾點亮火光
唱動人的歌
高聲笑過哭過
終空寂凋零
一個又一個
像秋冬的落葉
回歸大地
沒說再見

<片刻>
片刻靜觀
宇宙生命

懶懶的下午
看白蝶驚驚訝訝地 撲飛而過
小雀在電線上輕輕 抖落羽片
萬綠默默 而生
細草微風中 擺搖

靈魂獨飲
這清靜的片刻


(全文完。曾刊發在《傳記文學》雜誌2010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