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9日 星期二

《評〈夢家詩集〉》(胡適)/ 陳夢家《一朵野花》等詩選



曾經新月映詩壇--方令孺傳- Page 89 - Google Books Result

By 夢之儀

胡適從青島回去,路過濟南時,再次作「文學史上的山東」的演講。此外,胡適這次到青島,還特別向方令孺談起陳夢家的詩,表達了他的歡喜。等到學校放寒假,方令孺回到 ...

 
 《夢家詩集》

陳夢家先生(1991—1996)是我國現代著名的詩人、古文字學家和考古學家,浙江上虞人。 1932年生於中央大學畢業後,先後在青島大學、燕京大學、昆明西南聯大任教。 1944—1947年在美國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並蒐集流散在歐美周青銅器資料。歸國後,擔任清華大學教授,1952年調至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本書收陳夢家先生的著作,除收有《殷虛卜辭綜述》、《西周年代考》、《六國紀年》、《老子今釋》、《中國文獻學概要》等專著以及新詩集《夢家詩集》外,還將蒐集陳夢家先生已刊和未刊的文章,分別輯為《夢甲室存文》(散文集)和(陳夢家學術論文集)出版。



2012.4.6前天錦坤兄借走陳夢家在西南聯大的講義《中國文字學》.......


所謂《胡適全集》之竄改
現在人們看到的刪節,大約也是由於不符合審稿標準的緣故。不過,在《胡適全集》也有完全看不出理由的刪節。例如,《陳夢家》)(見第24卷第80~81頁),篇末註明的出處是:《新月》月刊第三卷第五、六期。正好手邊有上海書店影印的《新月》合訂本,即在第五冊裡找到這一篇。在卷末新闢的“新月討論”一欄裡,共有三篇短文,前後兩篇都是聞一多的:《論“悔與回”》和《談商籟體》,中間就是胡適的這一篇。這三篇都是寫給陳夢家的信,是同他討論問題。我看了就覺得奇怪:一是胡適這篇原來的標題是《評〈夢家詩集〉》,一篇書信體的書評,為什麼編入書信捲而不編入比方說文論卷第12卷裡去呢?二是在《胡適全集》第24卷裡,所收的正文不足一整面,而在《新月》影印本里,卻佔了整整三面。細看才知道被刪節了一半以上。



評《夢家詩集》
夢家先生:
今日正在讀你的詩,忽然接到你的信,高興的很。
這一次我在船上讀你的詩集和《詩刊》,深感覺新詩的發展很有希望,遠非我們提倡新詩的人在十三四年前所能預料。我們當日深信這條路走得通,但不敢期望這條路意在短時期中走到。現在有了你們這一班新作家加入努力,我想新詩的成熟時期快到了。

你的詩集,錯字太多,望你自己校一遍,印一張刊誤表,附在印本內。
你要我批評你的詩集,我很想做,但我常笑我自己“提倡有心,實行無力”,故願意賞玩朋友的成績,而不配作批評的工作。自己做了逃兵,卻批評別人打仗打的不好,那是很不應該的事。
我最喜歡《一朵野花》的第二節,一多也極愛這四行。這四行詩的意境和作風都是第一流的。你若朝這個方向去努力,努力求意境的高明,作風的不落凡瑣,一定有絕好的成績。
短詩之中,如《自己的歌》、《遲疑》、《你儘管》、《那一晚》、《夜》、《露之晨》、《信心》、《馬號》、《雁子》,都是很可愛的詩。以風格論,《信心》最高,《雁子》也絕好。 《雁子》的第三節稍嫌晦一點,其實刪去末節也可以。此詩第六行,《詩刊》把“那片雲”印作“那個雲”,一字之差……不可放過如此!
《信心》的第六行:
年代和名稱早記不清
似不如作:
認不清了年代和名姓。
《葬歌》也很可喜。其第九行鳥莫須唱,清溪停了不流。
不如把“莫”“不”二字換過來:鳥不須唱,清溪停了莫流。
便都是命令語氣了。又此詩的第十四行太弱,不甚相稱,似也可修改。
你的詩裡,有些句子的文法似有可疑之處,如《無題》之第五行:我把心口上的火壓住灰,奔馳的妄想堵一道堡壘。
你的本意是把火來壓住灰嗎?還是要給心口上的火蓋上灰呢?又如《喪歌》第五行:
你走完窮困的世界裡每一條路。
《自己的歌》第六節,
一天重一​​天——肩頭
這都是外國文法,能避去最好。 《叛誓》的末二行也是外國文法。
你的詩有一種毛病可指摘,即是有時意義不很明白。例如《序詩》,我細看了,不懂得此詩何以是序詩?更就詩中句子來看,棲霞的一片楓葉給你的一條定律怎麼會是“沒有例外沒有變”?你的明白流暢之處,使我深信你應不是缺乏達意的本領,只是偶然疏懈,不曾用氣力求達意而已。我深信詩的意思與文字要能“深入淺出”,入不嫌深,而出不嫌淺。凡不能淺出的,必是不曾深入的。
你的長詩,以《都市的頌歌》為最成功。以我的鄙見看來,近來的長詩,要算這篇詩最成功了。
《悔與回》裡面有好句子,但我覺得這詩不如《都市的頌歌》。
《悔與回》不用標點,這是大錯,留心這是開倒車,雖然也許有人說是學時髦。我船上無事,把這詩標點一遍,稍稍可讀。但其中有許多地方,我的標點一定不能符合你詩中的原意。你想,你的讀者之中有幾個人肯去標點一首百行長詩?結果只是叫人不讀或誤讀罷了。
我說不批評,不覺寫了一千多字的批評,豈不可笑?寫了就送給你看看。
你有不服之處,儘管向一多、志摩去上訴。你若願意發表此信,請送給《詩刊》或《新月》去發表。
你若寄一冊《詩集》給我,我可以把我的校讀標點本送給你,看看我標點校勘錯了沒有。

一九三一年二月九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日《新月》第三卷第五、六期合刊





陳夢家詩選
陳夢家(1911-1966),出版的詩集有《夢家詩集》(1931)、《鐵馬集》(1934)、《夢家存詩》(1936)等。
一朵野花雁子白俄老人雨中過二十里鋪雞鳴寺的野路鐵馬的歌小廟春景過高台縣往安西當初

一朵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裡開了又落了,不想這小生命,向著太陽發笑,上帝給他的聰明他自己知道,他的歡喜,他的詩,在風前輕搖。
一朵野花在荒原裡開了又落了,他看見青天,看不見自己的渺小,聽慣風的溫柔,聽慣風的怒號,就連他自己的夢也容易忘掉。
雁子
我愛秋天的雁子,  終夜不知疲倦;  (像是囑咐,像是答應,)  一邊叫,一邊飛遠。
從來不問他的歌,  留在哪片雲上,  只管唱過,只管飛揚──  黑的天,輕的翅膀。
我情願是只雁子,  一切都使忘記──當我提起,當我想到,不是恨,不是歡喜。
白俄老人

  他莊嚴依舊像秋天,  一柱靜穆蒼老的山尖。有時候肺腑間塊結引起他咳嗽或是嘆息──  那一陣痙攣輕輕搖下他黃須上氣凝的水滴,  只頻頻搖頭,他不說話。
是沉默,他銜著煙斗,眼光在報紙上來回走;有什麼打攪他的心思,他停下來,把眼睛舉起──  輕的一瞥,落在尼古拉神武的遺像上。也許是  寒冷使他嗆,他喊:「陀娜」!
1932
雨中過二十里鋪

水車上停著的烏鴉,什麼事不飛呀?飛呀!葫蘆爬上茅頂不走了,雨落在葫蘆背上流。靜靜的老牛不回家在田塍上聽雨下。
草屯後走來一群白鵝,在菱塘里下碇。小村姑荷葉做蓑衣,采采紅夢罷,雲在飛呢!雨,洗淨了紅菱,洗淨那一雙藕白的雪脛。
雞鳴寺的野路

這是座往天上的路夾著兩行撐天的古樹;  煙樣的烏鴉在高天飛,  鐘聲幽幽向著北風追;我要去,到那白雲層裡,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大海,我望見你的邊岸,山,我登在你峰頭呼喊……  劫風吹沒千載的城廓,  何處再有鳳毛與麟角?我要去,到那白雲層裡,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1932
鐵馬的歌

天晴,又陰,輕的像浮雲,隱逸在山林:丁寧,丁寧,
不祈禱風,不祈禱山靈。風吹時我動,風停,我停。
沒有憂愁,也沒有歡欣;我總是古舊,總是清新。
有時低吟清素的梵音,有時我呼應鬼的精靈。
我讚揚春,地土上的青,也祝福秋深,綠的凋零。
我是古廟一個小風鈴,太陽向我笑,繡上了金。
也許有天上帝教我靜,我飛上雲邊,變一顆星。
天晴,天陰,輕的像浮雲,隱逸在山林:丁寧,丁寧。
小廟春景

要太陽光照到我瓦上的三寸草,要一年四季雨順風調。
讓那根旗桿倒在敗牆上睡覺,讓爬山虎爬在它背上,一條,一條,……我想在百衲衣上捉蝨子,曬太陽;我是菩薩的前身,這輩子當了和尚。
1935
過高台縣往安西——高台多悲風

感謝兩旁的白楊,送我們到高台,雖然沒有風,已經夠蒼涼。
感謝溫和的太陽送我們往西走,面對著沙裡的遠山,喝一杯暖酒。
1948
當初

當初那混沌不分的乳白色,在沒有顏色的當中,它是美。從大地的無垠,與海,與穹蒼;是這白雪一片的霧氣,在天地間升起,彌滿,它沒有方向的圓妙,它是單純,又是所有一切的完全:我母親溫柔的呼吸,是其中微微的風,溫柔是她的呼吸;那亮光是我父親在祈禱裡閉著的眼睛,他與主的神光相遇。呵,我只是微小的一粒,在混沌間沒有我自己的顏色,沒有分界;那乳白色的一片,多麼深遠,但我微小的在其中,也無有邊緣,我就是那渺渺乳白色間的一點──他通到無窮去的周圍,是乳白色,他自己占到微小的一點,也是。我有呼吸的從容,因為無一絲阻礙我自由的伸舒,我從容的在沒遮擱的渺茫間浮沉,我又借取了天使的翅膀,向空周旋。不用辨識那完全清楚的一色,天地與海的名稱,不能妄稱,不能妄稱神的世界間的神名,不能喊出我自己的名,我原沒有。但是我和母親的相合的呼吸,它們全無分別的呼吸在一氣,融融如水乳的天籟;我在那中間,吹一口氣的泡沫翻出那不受勸服的波浪,既然這樣,我便聽自己無思想的飛射。 ……到時候我清醒了,那頭上的天花板,搖籃的白和陳舊的白窗簾,也使我混亂究竟那和剛纔夢裡有什麼分別。我沒有智能去分別,夢和醒在我是一樣;母親乳白的胸脯,我埋在她的溫柔裡,我吞進那一點紫紅的星──是愛,是溫,是我生命的泉源,更是我在乳白色間想到的日光。母親淡淡黃的白胸脯,她是我醒來時唯一的顏色,我聞到那從紫星中流出來生命的芬芳,醒的芬芳;那是淡而不濃的,它們原和我夢裡的光景一樣,一樣,一樣,它們就是這樣引誘我去那乳白色間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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