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2日 星期四

《楊聯陞別傳》楊聯陞《漢學論評集》/《漢學書評》:書評經驗談 (1984);三八與四七;1925.2.20 胡適有文討論 《胡笳十八拍》是偽作;

北京商務出版楊聯陞【漢學書評】(2016),末篇"書評經驗談" (457-67)是1984.12.17紀念胡適之先生的講稿,登【大陸雜誌】79卷第3期,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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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聯陞別傳
2018
北京商務

詳文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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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出版過許多好書,不過出版當時我錯過了;有的,當時也讀不懂。這些書,有的可以"用心"讓騎甦醒過來,重新出版:
1982:楊聯陞(1914-1990) 著《漢學論評集》,台北市: 食貨出版社, [1982] ,收五篇西文論文、四十幾篇英文書評
2016:楊聯陞《漢學書評》蔣力編, 北京:商務,2016,收入中文書評18篇,中譯 (王存誠譯)44篇,另附楊聯陞著《書評經驗談》


北京商務出版楊聯陞【漢學書評】(2016),末篇"書評經驗談" (457-67)是1984.12.17紀念胡適之先生的講稿,登【大陸雜誌】79卷第3期,1985

名翻譯家Burton Dewitt Watson (June 13, 1925 – April 1, 2017) was an American sinologist, translator, and writer known for his numerous translation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literature into English.
此文談他1958年的《司馬遷:中國大史家》Ssu-ma Ch'ien, Grand Historian of China, 1958
Ssu-ma Ch'ien, Grand Historian of China by Burton Watson (pp. 220-223)
Review by: Lien-sheng Yang
DOI: 10.2307/2718637
https://www.jstor.org/stable/2718637


和他1961年的《中國大史家司馬遷的史記選譯》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 of China, 1961

當時,台灣盜印普遍,所以
都有翻印。

哈佛的名漢學家楊聯陞在 HARVARD ASIAITIC JOURNAL都有書評,漢譯可參考楊聯陞《漢學書評》(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

當時台灣梁容若教授主編的《書和人》(65期,1967.8.26)也從日本選兩篇書評翻譯:
1.Burton  Watson 《史記選譯 自序》梁一成譯,pp.506~508
 2. 今鷹真〈評美國瓦特遜著《司馬遷傳》和《史記》英譯 〉,陳淑女譯,pp.509~512

楊聯陞在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 21, Dec., 1958 發表兩篇書評,上文
說的說的評Ssu-ma Ch'ien, Grand Historian of China by Burton Watson ,比起下篇,在質與量都比不上這篇:Chinese Porcelains From The Ardebil Shrine by John Alexander Pope (pp. 214-220)
Review by: Lien-sheng Yang
DOI: 10.2307/2718636
https://www.jstor.org/stable/2718636
世界陶瓷史很複雜,楊聯陞日文水準和哈佛大學的藏書,才可能讓他大力發揮綜合、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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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聯陞書中的趣聞

三八與四七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6/11/blog-post_24.html

白居易〈秦中吟〉:「... 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歛手,嬌癡 二 八 初...」。…
YIFERTW.BLOGSPOT.COM|由 KEN YIFERTW 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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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邊可以讀到楊聯陞這篇書評?
https://read01.com/MAgDaO.html



1984年12月17 日,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會議開幕前一天, 我被邀作胡適之先生生日紀念講演,題是「書評經驗談」,地是美國文化研究所大講堂。原定吳大猷院長主持,因正有會議,改請總幹事韓忠謨先生主席。準時開講。

聽眾之中,師友不少,不及一一下台致謝,只講後得與胡頌平先生寒暄數語,見頌平先生紅光滿面,為之一慰。這次講演,因有數年不講課,不免生疏,只有綱要一頁,講時斟酌增減。又因對大講堂擴音設備不熟悉,未能善為利用。可能座中有人聽不清楚,聯陞深為抱歉。

今為稍稍補救,試用綱目體,把要講的話,同補充未講的話,草為一篇,呈請諸位指教。

主席,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今天是胡適之先生的陽曆生日,大家同來紀念,很有意義。

(胡先生不喜歡用誕辰,他以為《詩經》「誕彌厥月」之誕,未必是誕生之義。自然,以誕為生,已是約定俗成了。)

今年紀念胡先生,添了一種重要的資料,就是胡頌平先生以多年的精力完成的《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共十數冊。此書誠如余英時院士在序中所說,是中國年譜史上最偉大的一種工 程。能早日問世,要感謝聯經的王惕吾先生。(多謝賜贈 !)

(《年譜長編初稿》油印本,我曾得一部,是前院長王雪艇先生特許。這部已轉贈哈佛漢和圖書館。當時每收到若干冊,就盡力就所知補充資料,多蒙頌平先生採納。今本第五冊、第七冊較多。)

除了余教授對頌平先生的崇高評價之外,我想加重的是:此書下筆極為慎重而令讀者有親切之感,往往如見其人。頌平先生有些年的日記,可能很像適之先生的起居注。

英時教授的序,實在是一篇可貴的長文。題為「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英時教授與適之先生雖相知而從未會面,卻以他在思想史上的素養,寫成洋洋大文。文思細密,文筆流暢,全文充實而有光輝,可為模楷。適之先生天上有靈,也必然欣賞。

《書評經驗談》題目是仿嚴耕望院士的《治史經驗談》。他此書深受學林推重,真是現身說法,為初學之津梁。論學力他比我堅實甚多。雜家遇專家,小巫見大巫,豈敢相比。只我是所謂華裔漢學家(指西洋式),混了幾十年,評論別人賣的中國膏藥,或有可供參考之處。

許多人認為書評不重要。我則以為一門學問之進展,常有賴於公平的評介。很盼望像西洋、日本,養成良好的風氣。

(只以史學言之,《美國歷史評論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比我們早一百幾十年。1979年見到《史學評論》第一期,是幾位少壯學人創辦的,內容美富,頗覺欣慰。希望大家繼續努力,造成風氣。)

今天要舉的我所作的西文書評之例,多出在陶希聖先生主持的食貨社為我在去年印布的《漢學論評集》。內有五篇西文論文,四十多篇英文書評。

(陶希聖先生在清華大學開的中國社會史課,引導我入了中國社會經濟史的門。陶先生在給《論評集》賜序時也提到。他也是我終身銘感的恩師。1935年《食貨》有我一篇《從四民月令所見到的漢代家族的生產》,是我在陶先生班中的寫作。提到農民身份,妄用奴隸社會一詞。後來日本有人指摘。實則我在次年《清華學報》《東漢的豪族》已引「奴婢千群,徒附萬計」,試證其時奴婢[不自由人]不如徒附[半自由人,包括客與略後之部曲] 之多,可能相差十倍,已經不再用奴隸社會這一類的模糊概念。奴與客的比例要實事求是,不應用框框亂套。)

今天要講的第一篇是孫念禮譯註《漢書·食貨志》書後或讀記,英文叫review article,著者 Nancy Lee Swann(漢名孫念禮是胡先生起的,見於她介紹班昭《女誡》書的扉頁 ),Food and Money in Ancient China,1950 年出版,我的評介初見於《哈佛亞洲學報》(HJAS),後收入我的《中國制度史論集》(Studies in Chinese Institutional History,1961)。孫念禮博士對《漢書·食貨志》,有多年的功力,有許多地方,頗能深入,值得參考。當時她在普林斯頓,任 Gest Library 主任。以胡適之先生的介紹,我曾為孫念禮博士看過兩次她的譯稿,提出若干意見。她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例如關於官俸半錢半穀的解釋,她曾教訓過我說: 「年輕人 ! 半不必是整整一半啊 !」這話確有道理,不過若分別米(已舂)與粟(未舂),為三與五之比,有幾條計算,可以算成半錢半穀,日本友人宇都宮清吉博士曾有異議,後來也承認了。

孫念禮博士還固執一點,即是「賦」在《漢書·食貨志》不論何處,都指軍賦。我以為要分別而論。她不肯接受,只好在讀記中發揮了。

這篇讀記,我自覺尚為有用的,是關於井田的討論。當時匯集李劍農(論貢助徹)、郭沫若(特別是《詩經》「中田有廬」之廬應為蘆,即蘆菔,高本漢即譯為radishes)、徐中舒三家之說。 徐說包括東方(齊)多用四進位,西方(周)多用十進位,東西對立。可以解釋《周禮》的田制(十進)與孟子所說的八家同井(二四為八)。而且假定周征服了商之後,國(包括近郊)與野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所居之地,兩者稅役不同。征服者服兵役(國中什 一,使自賦,即軍賦),被征服者服力役納稅。 春秋時初稅畝,用田賦,及作丘賦等,均可依此解釋。我至今以為徐先生之 說是通論,國與野之別,從傅斯年先生強調《論語·先進篇》以來,學人已瞭然於野人(被征服的商人為多)君子(國人)之別, 周禮田制,也有人細考,似不出徐說之系統。

當時胡先生看了我這一段,不以為然,說是爭論井田,總是「後息者勝」。我們尊重胡先生提倡的科學精神,要「拿證據來」。今日有若干條甲骨文、金文可證,有奏簡可證。學人要自強不息 ! 井田的討論,還可以繼續。不過不可忽略前人的成果。

以下討論我評德效騫譯註《王莽傳》關於「新」之國號為地名還是美號引起的爭論。德氏為此給 HJAS 編輯部寫信,因為我以為肇命於新都,王莽曾封新都侯,地名之說雖有據,但不可堅持此說,而否定胡適之先生以新為 New 之說。兩說似宜並存。德效騫的異議同我的答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新不必是不故)都收入《漢學論評集》。

讀《年譜長編初稿》第七冊,有1956年5月16日適之先生給我的長信,由讖語「代漢者當塗高」(即魏)發揮先生之說「魏晉都不是簡單的地名,都是應讖的美號」。這個大有啟發性的爭論,我未能引入答辯,大約是當時我希望胡先生為新是美號兼地名另撰一文之故。讖語大有宣傳意味,即拉斯威爾所謂符號之運用(Manipulation of Symbols)。

寫書評最重要的,是要先知道這一門學問的現狀、行情,這自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我的主要功力,用在四十年代。當時漢學中心在西方仍在巴黎,沙畹、馬伯樂(先後任法蘭西學院中文教授,故去之後,講座由戴密微教授繼任。伯希和在同學院任中亞語文講座)、伯希和三大賢戰後只剩下伯希和一位,主編《通報》, 常寫書評,對被評者往往失於刻薄, 不留餘地,自稱漢學界之警犬。我有幸在哈佛聽過他演講(中亞基督教史一題),參加過賈德納先生請他的宴會。同席有胡適之先生,但伯希和並未表示多少敬意。胡先生大約因為他知道多種語文,目錄學很可觀,中文頗好,人特別聰明,就讓他幾分。我是後學,難免有幾分不快。

(1957 年,我代表哈佛燕京學社來台灣組織中國學會。當時「教 育部長」張其昀曉峰先生召開大會,贈我文化獎章,獎狀頌詞說有人以我的書評比伯希和,實是稱許過實,萬不敢當。我的書評很少火氣,作風與伯希和大不相同,在《漢學論評集》的自序已有申明,讀者可以共鑒。)

與伯希和有關的書評只有一兩篇,一是法文譯註米芾《畫史》,著者旺迪埃-尼古拉夫人,在印布前曾來哈佛,把譯稿給我看,說這是她老師伯希和審正過的。我說那也不一定沒有問題。當時草草閱過,指出幾條錯誤。她可能沒全記住,正式出版,還有十 幾處有問題,然則伯希和也不能保險。夫人這本書同她另一本講 米芾的書,都顯出功力,有參考價值。

另一件事是《魏書·釋老志·釋部》的英文譯註,原有魏楷 先生的譯註,是博士論文,受梅光迪先生同伯希和指導,很可觀。 後來有郝立庵在日本參加冢本善隆對這部分的講讀會,因魏楷先 生未分析「常樂我凈」為四事,就另起爐灶,用英文改譯。我的書評是與陳觀勝博士同寫的,我只指出中文解釋的問題,有多少處魏楷錯了,多少處郝立庵錯了,多少處兩位都錯了。最末我加重說明,如果一本書或一個文件,已有前人認真處理,縱然過了50年,後人再作譯註,必須參考前人之作。這條規矩,頗為同行前輩所賞。

與陳觀勝教授合寫書評是一樂,因為他的佛教史非常高明,又會梵文、巴利文、藏文, 當時是同僚,合作方便。另一位合作的是柯立夫教授。他會的文字很多,蒙文蒙古史在今日已是唯一的泰斗。他主持HJAS有年,那時我幾乎是書評編輯(review editor),有意無意地與《通報》爭先。書評確有人注意,例如德國漢學家福·赫伯特(Herbert France)所著《漢學》一書,就列舉我不少書評。

1940年起的十年,是我打入西洋漢學界最用力的時期。1951 年春哈燕社社長葉理綏教授由社中贈我旅費,做三個月的歐洲旅行,訪問英、法、荷蘭等地漢學中心(拜山),在巴黎、倫敦看敦煌卷子。先到巴黎,拜訪戴密微(Demiéville)教授,住的旅館就在他府上旁邊, 談論極投契。還會見羅都爾(des Rotours)先生,我評過他譯註的《唐書·百官志》、《兵志》;白樂日(Balazs)先生,我評過他的《譯註隋唐食貨志》。白樂日以後不時見面,他的德譯唐食貨志問世甚早。他與魏特夫(Wittfogel)同學,都注意大問題,認為史學與社會科學應攜手並進。他中年逝世,漢學界失一巨子,深可悼念!

荷蘭萊頓的戴文達(Duyvendak)與法國的戴密微同是歐洲漢學領袖,年輩相當,又同編《通報》,當時並稱二戴,兩位都是古道熱腸。戴文達常被哥倫比亞大學邀請,我旁聽過他講梁武帝與佛教。有一次美國東方學會在紐約開會,戴文達講但丁《神曲》中之地獄與羅懋登《西洋記》之地獄,主張後者可能受了前者影響,說其中有似是外來的金錢與椰瓢(鬼所持者)。我不知《西洋記》中所提是黃邊錢,當時在講後說中國原有金銀錢之金錢,不足為外來影響之證,椰瓢待考。後來在《醒世姻緣傳》查到老黃邊,是一種好銅錢,又查到關於椰瓢的文獻,不止一處,寄與戴文達。蒙他在《通報》刊為通訊,我的《漢學論評集》也收入作為紀念。我常說戴文達先生是君子,此等處最見他老人家的氣量,能容忍後輩。

1951 年在萊頓重晤(魏楷譯「有朋自遠方來」之來為 return,此處合用)戴文達教授,在漢學研究院講皮黃戲,學生旦凈老旦小生各種嗓音,念「漢學研究院」五個字,頗受歡迎。戴教授介紹說 :「楊君弓上搭箭甚多,不止史學,語學論漢字分獨用(free) 合用(bound)為前人所未發。」(實則 Bloomfield 已有相近之論。)另外快晤何四維(Hulseve)先生,他精於漢律,通各種語言,導我出遊竟日全說國語,命我隨時改正,實則無懈可擊。後來繼任院長,退休後住瑞士。

在英國倫敦見西門·華德(Walter Simon)、衛理(Waley),都是前輩。已退休的藝術史教授葉慈(Yetts)陪我到老人休養院 去看由劍橋退休的 Moule 教授。出乎意外,Moule 突然問我 :「你想我們西洋人真能讀懂中文嗎?」我說 :「焉有不能之理,只有深淺之別而已。」後來我寫衛理白居易傳評介,也挑了些錯誤(如「聖人」之用法),可能他還滿意。

在牛津做了德效騫的客(住宿舍 )。吳世昌在大學做 reader(近於教授,講課,教授可講可不講,但要預備考題)。劍橋教授夏倫 Haloun(在柏林與陳寅恪為友)甚忙,抽暇快晤。

(次年游此,夏倫教授逝世,遺命請柯立夫繼任,柯不去,又正式請我,我也不願意去。白樂日來信 :知君不欲以 Cambridge England易Cambridge Mass.。後來戴文達謝世,也有人問我是否願去萊頓,也謝了。)

在劍橋主要是做李約瑟的客(宿舍規矩不同,早餐時同桌有寒暄者,有隻自看報者)。看他所藏的書。談到赫連勃勃「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作者,而並築之」,他大有興趣,立刻檢出《晉書》原文,要我口譯,他在卡片上打字。其勤真不可及。那時的助手是王鈴,有時在鄭德坤博士家會晤,鄭講考古與藝術,是哈佛前輩。 後來李約瑟等的大著第一冊(近於通史)出版,我在HJAS有長評,指出若干錯誤。再會面時就有些冷落了。

衛理告訴我,他評此冊說其中有許多錯誤(many mistakes),李約瑟告訴衛理:「你必須再舉二十多條錯處才可以說許多錯誤。」衛理說:「我又寄給他十幾條,也就罷休了。」

由此可見,書評用數量詞,特別要慎重。如 a few 是三五個, several 就多些,可說五七個,some,a number of 若干(前者較少)都有分別。定冠詞 the 的使用,更是重要。西洋人自己有時也不敢定,有人說如果可冠可不冠之時以不用為宜,亦是一法。

李約瑟、王鈴合著第一冊討論沈括,提到《忘懷錄》,有游山水必備之器物的單子。有一處需要泥船(mud boats),我覺得奇怪,檢書原來是泥靴(mud boots),可能王鈴發音欠準確,李約瑟沒聽清,致誤。不過,若依常情推測,亦可能猜出此類錯誤,只是他們做的是開荒的工作,一年不知要看要譯多少書,豈能毫無失誤 ! 讀者要心存恕道。我對於李約瑟的巨著還是十分敬佩的!

結末講一個我幾乎搞錯的關於序數的事。曾有一位印度學者,英譯龍樹的《大智度論》,要我對照漢文審閱(他的大名是Romanan,譯註:早已出版)。我看到一句「如無名指,亦長亦短」,他把無名指譯為第二指(second finger),我覺得奇怪。沒敢說他錯了,先問他無名指所在,他指對了。我說何以是第二指,他說:「我們是從小指起數的。」大家也許說是倒數,但正倒何以為定?

又查字典此字可說ring finger,可是第四指,也可是第三指,那是不算大拇指,實在不簡單。

有人喜歡問你在某一門學者中,是第幾名。我想最方便的回答是第二名,可以正數,可以倒數。反正最好的第一名同最壞的最末都讓給別人,無咎無譽,也許是處世之道吧。

講完,主席宣布可以討論,有兩位先後發言,雖有內容,略嫌冗長。一位是胡鍾吾先生,說井田之制,有關國防。另一位未得大名,主旨似說文學史乃至文藝也應有書評,我自然同意。他提到《胡笳十八拍》*。我想他必然知道這與《悲憤詩》(五言及騷體)都傳為蔡琰文姬之作,不過專家認為尚有問題。大陸在 1959 年出了一冊《胡笳十八拍討論集》,收了三十多篇文章。郭沫若有六篇,贊成《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所作。劉大傑、劉盼遂等都反對。雙方都舉了證據。我個人認為中華書局此書,無妨影印,以免有人見了,改頭換面,取為己有。

又,耶魯大學中文系教授傅漢思(Hans Frankel)對蔡琰《悲憤詩》有研究有譯註,曾來哈佛講讀,結束說,看來嫁與胡兒,未必非才女之福,聽眾為之莞爾,傅夫人是書畫詞曲四者兼長鼎 鼎大名的才女張充和。漢思教授的幽默甚為中肯。

附記,有人問 :國外寫書評有無稿費?答 : 學報沒有,給抽印本的也不多,但如是有名的大報副刊,特別是文學副刊,酬報可能甚豐,但也看評者的地位。學報邀人寫書評,往往限字數,先得評者應允才寄書來。若是長篇評論,可以投稿,學報認為可取才收入。書評之前可就內容加一題目,引起編者讀者注意,實已近似論文。著作目錄書評可以列入。

寫書評可以長學問,交朋友,今日雖無科舉,新進亦頗願有大力者推薦,為己而亦為人,何樂而不為哉!

1985 年 1 月 5 日

*1925.2.20 胡適有文討論 《胡笳十八拍》是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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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聯陞別傳




內容簡介

楊聯陞先生為著名文史學家、哈佛大學燕京講座教授,被譽為“中國文化的海外媒介”,其與海內外學人有著廣泛聯繫,互相砥礪前行,堪稱學界傳奇。

本書從傳主與胡適、趙元任、錢穆、蕭公權、繆鉞、何炳棣、余英時、吉川幸次郎、戴密微等海內外學人的學術往來切入,鋪開一幅異彩斑斕的楊聯陞學人交往圖卷,並旁及其諸多愛好、特別紀念冊及生命的最後時光,展示了傳主一生中重要的學術和生命歷程。

作者介紹

蔣力,楊聯陞外孫,中央歌劇院研究員,文藝評論家,歌劇音樂劇製作人,作家。著有《變革中的文化潮》《音樂廳備忘錄》《書生集》《守望集》《詠歎集》《王叔暉畫傳》等;編有《東漢的豪族》《漢學書評》《哈佛遺墨》《蓮生書簡》《里昂譯事》《五洲留痕》等。




目錄
雪上冰橇留跡蹤,白雲閒暇客從容

——《楊聯陞別傳》由來

東風不妒留鶯住,猶為扶持著意吹

——楊聯陞與胡適

清苑青春共賞花,誰期秋晚隔天涯

——楊聯陞與繆鉞

鵬飛培哈佛,鳥哺報清華

——楊聯陞與清華(兼記與陳寅恪、蕭公權、葉公超、錢稻孫、朱自清、浦薛鳳、梅貽琦等)

豈僅師生誼,渾同父子緣

——楊聯陞與趙元任

萬法一塵,須彌土芥

——楊聯陞與台靜農

忽憶垂青農圃道,學人特地報恩來

——楊聯陞與錢穆

朗吟新句追秋興,細寫長編注史通

——楊聯陞與洪業

痛飲高歌消此夕,與君重返少年場

——楊聯陞與何炳棣

何必家園柳,灼然獅子兒

——楊聯陞與余英時

書畫詩文雄一世,才人塊壘不嫌多

——楊聯陞與蔣彝

花兒本不願開,春風一個勁兒吹

——楊聯陞與賈德納

中院老榕枝宛轉,聖之時者有群公

——楊聯陞與臺灣學人

君山先生神不死,薪傳今有吉川子

——楊聯陞與日本漢學學人

心中身外事,隨意免安排

——楊聯陞與詩畫棋戲

知命應傾隨分酒,草玄呼白莫相違

一一楊聯陞的紀念冊與師友情

誰管東籬,珍重黃花瘦

——楊聯陞的最後歲月





雪上冰橇留跡蹤,白雲閒暇客從容

——《楊聯陞別傳》由來

為已故哈佛燕京講座教授、漢學家楊聯陞作傳的緣起,並非因為他是我的外祖父,不誇張地講,完全是因為作家韓石山先生的慫恿。

“非典”期間我所編的《哈佛遺墨——楊聯陞詩文簡》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後,我給至今尚未謀面的學者謝泳寄樣書(他在此前回復我的郵件中,允我在書末附錄了他的《楊聯陞為什麼生氣》一文),順便煩請他代我轉送他在山西作協時的同事韓石山一冊。那時我與韓先生亦未曾謀面,也不相識,只是讀過他的部分著作。沒想到他收到《哈佛遺墨》後,迅速讀完,並一連寫了兩篇文章,一是談“前輩風流”,一是“重審趙儷生電話案”。後一篇的影響顯然更廣。大約十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我去太原辦事,電約韓先生求見,他答應當晚來我下榻處。那天下午他在某高校演講,之後有晚餐招待,他喝得興致甚佳,到我住處已時近子夜,興仍未盡。石山先生與我雖是初見,卻一見如故。所談話題中,當時我最不以為然,之後則甚以為然,乃至由動心直至動筆的就是他的這句話:“你該寫《楊聯陞傳》。”

這句話說完片刻,他似乎就已看出我的不以為然,又強調了一句:“這個人很有意思,很值得寫,我都想寫,就是沒有材料。”石山先生的傳記文學創作我是很愛讀的,譬如《徐志摩傳》。韓石山與徐志摩是隔代人,不可能見過面,不會有直接的接觸,只能在“材料”的基礎上憑其感受、理解、分析和研究來寫傳記,但他竟能寫出那麼厚重的一冊。蔣力與楊聯陞,更是隔代人,但是好在見過幾次面,有一點點接觸,手頭也有一些的材料,自2003年“非典”期間編輯《哈佛遺墨》一書開始,我一直未中斷對楊聯陞的資料收集和人物研究,為什麼不能寫呢?

其實,比我更有資格寫、當初也更想寫楊聯陞傳記的,大有人在。譬如楊聯陞的弟子、後來的同事更兼友人、被他稱為“英時弟”的余英時教授。楊聯陞去世後,余先生陸續寫了帶學術歸納性的悼念文章,寫了關於楊聯陞與胡適先生論學談詩的文章,還為楊聯陞的詩做了箋注。論資格,他當是第一人選,可是從未見他動過此念,畢竟,他是學者,不是作家。楊聯陞的另一位半是弟子半是友人的陸惠風教授,是當初就已想寫傳記的人,為此他複印了楊聯陞四十餘年的日記,很有進入狀態的樣子了,但後來不知何故,陸先生放棄此念,連他複印的那套日記,都送給了哈佛燕京圖書館(原件則由楊聯陞夫人做主,捐給了臺灣“中研院”史語所)。原件和影本,我都未看過,但我意識到,楊聯陞這個1914年出生、已經去世了二十多年的人,如果再沒有一本關於他的傳記問世,他的生平、容貌、個性、愛好、成就等等,後來人肯定更難說清了。盡我所能,依據手頭現有材料,把我對楊聯陞的瞭解和不斷加深的認識落在紙面上,是我不應推卸的義務。儘管瞭解和認識都仍有一定的局限,我還是勉力開始了《楊聯陞別傳》的寫作。

因為有局限,所以我很清楚,正傳、大傳我絕對寫不出來,“別傳”之體裁,也是受了傳主觀念的啟發。1981年楊聯陞寫給臺灣《傳記文學》雜誌主編劉紹唐先生的一通書信,實則是一篇關於蔣彝先生的人物隨筆,其中提到:“茲想選錄打油詩試寫《行者學究交遊打油唱酬記》。(自傳亦是合傳,實是別傳而已!)”在他晚年給繆鉞先生的書信中,也提到要寫日本遊記。可惜的是,他雖動此念,卻未來得及付諸筆端就已病衰,否則,一定有數篇生動的文字,再現當年情景和若干風流人物。要指出的是,楊聯陞畢生很少寫長文專著,沿此習慣,若有別傳之文,每篇也當在幾千至萬字之間。即便寫成,也不可與其師寅恪先生之大作《柳如是別傳》相比,那是三卷本的巨著。後生之我,更無類似指望,只望讀者諸君對“別傳”亦有寬容之理解,認可傳記也能有各種寫法。此為我對“別傳”概念的解釋。

這本別傳,選擇了與傳主關係密切(甚至是密切到特殊程度)的一些學人,如:胡適、趙元任、錢稻孫、繆鉞、洪業、蔣彝、何炳棣、台靜農、余英時、賈德納、吉川幸次郎、宮崎市定等人,分別記錄了傳主與他們的交往,多自唱酬切入,與楊聯陞“自傳亦是合傳”(其實還可稱為詩傳)的意思暗合。然因局限,譬如與某人的書信往還,目前筆者只見到一方多通信函,另一方的信函則少見或一通未見,所以實難詳盡描述。且我亦堅決杜絕想像與虛構,所以難免遺漏,但絕非忽略,只祈日後有新發現,或能再有增補。歐洲漢學界當時活躍的前輩和同輩,傳主亦多有交往,但大都限於學術範疇,然其中有一位不能不提,那就是法國漢學家戴密微教授。1951年,37歲的楊聯陞遊學歐洲,用他自己的話,叫“拜山”,戴密微那時就是一座巍峨的漢學之峰。

儘管我們對楊聯陞與戴密微的結識缺乏瞭解,但就所知來看,戴密微從那次見面起就對楊聯陞這個晚輩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愛。他安排楊聯陞住在他家隔壁的旅館,然後是當天的下午茶、晚飯、持續多日的論學,然後是介紹他去瑞士登山。十年後,安排他到法蘭西學院演講,以致楊聯陞在這個演講稿的法文本出版時,特意表示了他對戴密微先生“滿懷的誠摯和敬意”,並將這個法文本題獻戴密微教授。1977年是他們二人的最後一次見面,楊聯陞大陸探親返回美國途中,在瑞士的蘇黎世(楊譯為楚芮克)轉機,戴密微先生特意趕到蘇黎世,與楊聯陞住進同一家旅社,利用短暫的時間,做了最後一次學術探討。

楊聯陞的日記中記下了一個小細節:到機場登機前,夫人宛君沒有買到想買的栗糖,回到美國一周後,竟收到戴密微寄來的一包栗糖。楊聯陞感慨不已,立即代夫人回信致謝。這種隔輩、跨國、同道、親如父子般的友情,於今說來,幾如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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