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2日 星期五

《舍我其誰:胡適 第二部:日正當中》/賀之才1887-1958




日正當中1917-1927【舍我其誰:胡適第二部】
日正當中1917-1927【舍我其誰:胡適第二部】
出版日期:2013/10/30
印刷:黑白印刷
裝訂:穿線膠裝,精裝
頁數:968
開數:18開(17×23cm)
EAN:9789570842784
出版社:聯經


《舍我其誰:胡適(第二部)》捨我其誰: 第二部日正當中 台北:聯經2013

江勇振(Yung-chen Chiang)

  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現任美國印第安那州私立德堡(DePauw)大學歷史系教授。主要著作包括:《張君勱傳》(臺灣商務,1979)、Social Engineering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in China, 1919-1949 (《社會工程與中國社會科學, 1919-1949》)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erforming Masculinity and the Self: Love, Body, and Privacy in Hu Shi ”(〈男性與自我的扮相:胡適的愛情、軀體、與隱私觀〉),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63.2 (May, 2004), 305-332、“Womanhood, Motherhood and Biology: The Early Phases of The Ladies’ Journal, 1915-1925” 〈女性、母性、與生物界通律:《婦女雜誌》的前半期,1915-1925〉), Gender & History, 18.3 (November 2006), 519-543、《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聯經,2007)、《舍我其誰:胡適,第一部,璞玉成璧,1891-1917》(聯經,2011;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增訂版)》(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
 
 

目錄

前言
序幕

第一篇 鍍金彗星,驚灩蒼穹

第一章 北大新星,造國之大學
  從「國無大學,乃國之恥」到北大是世界最老的「大學」
  德國大學理念的轉借
  德國、美國理念與傳統書院的嫁接:北大研究所
  美國制度影的濫觴
  沙灘、紅樓、五方雜處的「拉丁區」
  五四前夕北大教授待遇與學生概況
  學潮不斷,戮力繫北大於不墜
  力挽教授為飯碗罷教之狂瀾

第二章 杜威思想,赫胥黎懷疑
  進入實驗主義門檻的前夕
  杜威「實驗主義」:芝麻開門
  杜威思想與〈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
  好政府主義
  自由主義的真諦:胡適與杜威的分野
  「赫胥黎教我怎樣懷疑」的史前史
  「赫胥黎教我怎樣懷疑」

第三章 過關斬將,爭文化霸權
  用入學試題宣揚新文化
  文言與白話之爭
  《新青年》:各自為戰,三頭馬車
  《新青年》的分裂:與共產主義交鋒的第一回合
  中國今日的十二個大人物
  科學與人生觀論戰

第四章 個人社會,好政府主義
  易卜生主義
  非個人主義的新生活
  個人與國家
  二十年不談政治
  聯省自治
  《努力》停刊與復刊的難產

第二篇 學問事功,夙夜匪懈

第五章 事功第一,行樂要及時
  待遇世界第一,版稅中國第一
  食衣住行
  胡適男性唱和圈的空間構造
  教學相長
  遊刃有餘的寫家
  「寧可起早工作,戲不可不看」
  女性與愛情
  身體、生病、肛門偏執

第六章 哲學佛教,歷史與文學
  借西洋哲學詮釋中國哲學
  挪用、誤用、濫用杜威以及西洋名詞
  套用杜威的觀點來詮釋中國哲學
  「古代哲學的中絕」與中國的「文藝復興」
  用他山之石,功禪宗史
  實證史學方法的成型
  《紅樓夢》考證

第七章 信達兼顧,翻譯大不易
  胡適的翻譯哲學
  胡適初譯杜威
  從〈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到《哲學的改造》
  《短篇小說》第一集
  《短篇小說》第二集

第八章 帝國主義,東西方文化
  「哪有帝國主義!」
  中國後來可居上
  美國最好——俄國從來就不是選項
  民族主義的抬頭
  革命有理
  「浪子回頭」
  向西洋人傳西洋近代文明的福音

幕間小結

圖目次
圖1 胡適中西合璧的穿著——及其皮鞋,1922年6月30日Catherine Dreier幫胡適攝於北京中央公園
圖2 任鴻雋、陳衡哲、胡適——「三個朋友」,1920年攝於南京梅盦
圖3 江冬秀與三子女攝影
圖4 胡適三子女圖,攝於1924年4月
圖5 北大國學門《國學季刊》編委會合影。右起:陳垣、朱希祖、顧頡剛、胡適、馬衡、沈兼士、徐炳昶
圖6 左起:蔣夢麟、蔡元培、胡適、李大釗,1920年3月14日攝於臥佛寺
圖7 胡適滿34歲生日照,攝於1925年12月17日
圖8 1925年5月17日,北大哲學系師生聯歡會合照,中排左七為胡適
圖9 胡適,攝於1921年
圖10 胡適,攝於1923年
圖11 胡適,攝於1922年
圖12 胡適,攝於1924年
圖13 自左至右:胡默青、高一涵、傅立魚、清水泰次、余裴山、曹勝之、胡適、橋川時雄,1924年12月5日,攝於北京東興樓
圖14 胡適與江冬秀,攝於1925年7月18日
圖15 書房裡的胡適,大約攝於初到北大執教時期
圖16 為「求真學社」演講,1926年7月1日攝於北京中央公園的「水榭」
圖17 1922年6月30日Catherine Dreier幫胡適攝於北京中央公園
圖18 左起Elmhirst、胡適、Tagore(泰戈爾)、Staël-Holstein(鋼和泰)、Garreau
圖19 徐志摩贈胡適小照
圖20 陸小曼贈胡適小照
圖21 曹誠英贈江冬秀小照
圖22 1923年攝於西湖,中立左四是胡適,右二為曹誠英
圖23 胡適,1923年攝於西湖
圖24 1927年2月26日,胡適簽名贈華美協進社照片
圖25 左起:胡適、安德森(Adelaide Anderson)夫人、王景春、衛靈頓公爵(Lord Willingdon)、丁文江、蘇慧廉(William Edward Soothill)
圖26 1926年謝福芸女爵(Lady Dorothea Hosie)幫胡適攝像
 
 

前言

  當前胡適研究最大的一個盲點,就是迷信只有在新資料出現的情況之下,才可能會有胡適研究的新典範出現。殊不知現有的胡適資料,已經是浩瀚到沒有一個人可以全盤掌握的地步。研究胡適要面對這浩瀚的資料,固然是一大難題。然而,要突破當前胡適研究的瓶頸、要開創出新的典範,新的觀點才是法門。資料誠然是多多益善。然而,徒有資料,而沒有新的方法和觀點,是絕對不足以窺胡適的堂奧,更遑論要爲胡適畫龍點睛了。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是一句至理名言。這種對資料的迷信,套用胡適在「問題與主義」論戰裡所說的「目的熱」和「方法盲」的話來說,就是「資料熱」、「觀點盲」。

  我爲什麽會說當前胡適研究的瓶頸是「資料熱」、「觀點盲」呢?試看現在汗牛充棟的胡適研究的作品,不絕大多數都是在炒冷飯嗎?所有胡適一生中關鍵性的觀點、重要性的議題,哪一個人不是跟著胡適起舞、亦步亦趨?胡適說他從小偷讀傳統白話小說,奠定了他白話文的基礎;胡適說他八、九歲的時候,就能不怕地獄裡的牛頭馬面;胡適說他十二歲到上海去上新式學堂的時候,他的防身之具之一,就是「那一點點懷疑的傾向」;胡適說他從1915年的夏天發奮盡讀杜威所有的著作,說他的《嘗試集》的命名、《先秦名學史》、《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寫作都是受到杜威思想的引導;胡適說「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胡適說「杜威教我怎樣思想,赫胥黎教我怎樣懷疑」;胡適的實驗主義、自由主義、易卜生主義等等。所有這些,試問有誰去求證過?這就彷彿意味著說,只要胡適說過了就算數。

  這種不思不想、胡適說啥就是啥的研究態度,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爲:「胡適說過就算主義」。我們且看胡適在「問題與主義」的論戰裡是如何抨擊「主義熱」的缺點:「這是自欺欺人的夢話,這是中國思想界破産的鐵證,這是中國社會改良的死刑宣告。」這幾句話說得多麽的重、多麽的斬釘截鐵、多麽的一杆子打翻船。這是論戰的語言,越猛烈越讓人叫好,而且也只有那後世皆曰「溫和」的胡適說了而人不以爲忤。其他人如果用如此激烈的話語來針砭社會,不被打成狂妄、偏激才怪。可是,這麽斬釘截鐵、一杆子打翻船的話,胡適說了,卻人人擊掌稱是。而且還禮贊他溫和、理性,凡事包容、不走極端、不事武斷。這原因無它,就因爲他是胡適。還有,因爲胡適罵的不是今天的讀者自己,而是從前的中國,以及可以用來影射的權威。言歸正傳,胡適說:「只管提出『涵蓋力大』的主義,便是目的熱;不管實行的方法如何,便是方法盲。」把這句話拿來套用在當前的胡適研究,這種只管用「胡適說過就算」主義來找資料的態度,便是「資料熱」;不管胡適說得如何?對不對?便是「觀點盲」。

  這種「胡適說過就算主義」,上焉者就是照本宣科。胡適怎麽說,就跟著怎麽說。於是,所有描寫胡適的早年生活、他在上海上新學堂的經歷、他如何墮落、酒醉、到幡然醒悟而考上庚款留美的一切,也就是他《四十自述》的翻版。胡適留美的點滴、他爲什麽先念農學再轉哲學、他爲什麽公開演講、他的民主素養的訓練、他爲什麽轉學到哥倫比亞大學去、他爲什麽開始提倡白話文,所有這些種種,不外乎取材於他的《留學日記》、《 四十自述•逼上梁山》、以及他晚年所作的《口述自傳》——而且用的還都是唐德剛錯誤頗多的中譯本。然而,這種研究雖然沒有新意,至少不望文生義、強作解人。而只是把資料重新整理一過,以胡適的自述作爲基礎,作補充的工作。

  「胡適說過就算主義」的下焉者,就是「說文解字」式地把他的觀點拿來作爲臆測之資。林毓生把胡適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視爲胡適不懂科學、犯了形式主義的謬誤、膚淺的鐵證,殊不知那根本就是19世紀許多科學、哲學家的共同看法,甚至是 1965年一位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說法。邵建批評胡適一定沒讀過洛克,所以不懂西方古典的自由主義。耿雲志看到胡適在《先秦名學史》的扉頁上說他這篇論文是「作爲博士考試的一部分而被接受的。」由於他不知道論文只是取得美國博士學位的諸多條件之一,於是他就望文生義地說這句話耐人尋味,等於是胡適暗認他博士學位只有一部分通過。劭建跟羅志田看到胡適1926年歐遊時稱讚蘇聯的話,就錯以爲胡適變得左傾。這類研究雖然有意對胡適的思想作詮釋、下批判。然而,由於它們所用的方法不外乎是就胡適來解胡適,用胡適自己的話作依據,而不是從杜威、赫胥黎、穆勒、易卜生等人的原作裡去追溯胡適思想的來源,不是把胡適放在他所處時代的思想脈絡下來分析,他們等於是墮入了「胡適說過就算主義」而不自知。

  更有甚者,周質平說胡適對「民主」有一個「簡明扼要」的「晚年定論」,那就是:「民主的真意義只是一種生活的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就是承認人人各有其價值,人人都應該可以自由發展。」周質平引的是胡適1955年所寫的一篇手稿:〈四十年中國文藝復興運動留下的抗暴消毒力量——中囯共產黨清算胡適思想的歷史意義〉。

  周質平這段話,就是「胡適說過就算主義」裡閉門造車的典型,渾然不知胡適一輩子有他的「儻來主義」、偷關漏稅、引而不注的壞習慣。「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Democracy is a way of life),這句話根本就是杜威說的。而且連周質平所引的胡適對這個「生活方式」的詮釋,都完全是杜威所說的。這是杜威從19世紀末開始就常說的一句話。別處不說,胡適心知肚明的例子,就是胡適自己也參與撰文的杜威八秩祝壽論文集,亦即1939年出版的《老百姓的哲學家》(The Philosopher of the Common Man)。這本祝賀杜威八秩壽辰論文集的最後一篇,就是杜威的〈創造性的民主:我們當前的任務〉(Creative Democracy——The Task Before Us)。在這篇文章裡,杜威又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強調民主是一個道德的理想。他說:

  民主作爲一種生活的方式,就是相信人性。相信老百姓(the Common Man)是民主理念裡一個常見的信條。這個信條不會具有任何基礎和意義,除非我們相信人性的潛能以及每個人與生既有的能力……民主政治對人類平等的信念就是:不管一個人與生既有的能力如何,每一個人都有跟其他人一樣的權利去發揮自己的才能。民主政治所信奉的領導原則是相容並蓄的、是普及的,其信念是:只要環境對,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去引領他自己的生活,不受到他人的脅迫或強求。」

  研究胡適,要能不墮入 「胡適說過就算主義」,要能不閉門造車,就必須要學習胡適所說的:要有「一點點用功的習慣,一點點懷疑的態度。」胡適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勸少年朋友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他說:「被孔丘、朱熹牽著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馬克思、列寧、史達林牽著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漢。」因此,胡適喜歡教少年朋友學一點「防身的本領」。 這就是胡適要把「金針度與人」的道理。諷刺的是,要研究胡適,還得先學一點不被胡適牽著鼻子走的防身的本領。

  這個用「一點點用功的習慣,一點點懷疑的態度」來作爲研究胡適的「防身的本領」是什麽呢?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好好地、老老實實地去讀胡適所讀過的書。我們要知道胡適所生活的時代是一個不甚講究引注的時代,而胡適一輩子又有引而不注的壞習慣。最諷刺的是,胡適一輩子教誨年輕人寫文章的時候一定要注明完稿日期,以省後人考據的工夫。可是,比起別人不注明完稿日期這個小疵來說,胡適援引別人的書、文章、和觀點,而不加注腳,那才是累翻後人必須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出處的大愆呢!因此,要瞭解胡適思想的來龍去脈,就必須好好地去讀胡適所讀過的書,方才可以知道他許多思想的來源究竟如何。而且,也方才能知道胡適是儻來使用呢?還是後現代主義意義下的挪用?還是傳統意義下的誤用、甚至是濫用?

  誠然,要去讀盡胡適所讀過的書是不可能的。這就好像要去盡讀胡適所留下來的資料、或者去看遍所有研究胡適的著作一樣,是會讓人興「吾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之歎。這個難度只有真正去嘗試過的人才能領略到的。這是因爲胡適所讀過的書,中文的當然是難以盡數,英文的恐怕也至少成千。試想:光是胡適在康乃爾大學以及哥倫比亞大學選課所讀過的書就有多少,而這還不包括他自己課外所讀的書呢!

  然而,在「胡適說過就算主義」仍然充斥於胡適研究的情況之下,我們可以先用戰略性地選擇閱讀影響胡適最深的一些作者的書,來作重點突破的工作。比如說,胡適說「杜威教我怎樣思想,赫胥黎教我怎樣懷疑。」然而,到底杜威怎樣教胡適思想,赫胥黎又怎樣教胡適懷疑?胡適從來就沒有清楚地交代過。他在世的時候,從來就沒有人要求胡適解釋杜威如何教他思想、赫胥黎如何教他懷疑。在他過世以後,也從來就沒有人對這句話作過質疑。「胡適說過就算主義」,莫此爲甚!這就是爲什麽我們研究胡適,就必須對胡適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原因。而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絕不能像從前的作法,貪圖撿現成地從胡適自己的文字裡去找答案。那種作法除了是緣木求魚以外,等於是自己套上牛繩,讓胡適牽著鼻子走一樣。唯一的法門,就是去讀杜威與赫胥黎的著作,然後再回過頭來審視胡適自己的文字,看胡適如何挪用、誤用、和濫用杜威和赫胥黎。

  有多少人說胡適是一個實驗主義者。然而,有多少人能回答說胡適是一個實驗主義者的說法,是經過了他們研究分析以後所得到的結論?還是胡雲亦雲、人云亦云、想當然爾的結果?胡適有關實驗主義的文字,或者可以拿來作爲實驗主義的運用的文字,比比皆是。胡適到底是不是一個實驗主義者,或者究竟是什麽意義下的實驗主義者,我們都可以用這些現成的文字來作分析研究之用,不需要等新資料的出現。爲什麽胡適的研究到現在爲止沒有新的典範出現?「胡適說過就算主義」使然也!

  沒有人懷疑胡適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然而,自由主義是一個空泛的名詞。套用胡適最喜歡說的話來形容,自由主義是一個籠統空泛的名詞。稱胡適爲自由主義者,就彷彿是說胡適是一個中國人一樣,沒有什麽詮釋的意義。更有甚者,說胡適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套上了這個標簽,會讓人誤以爲那已經就是答案。其致命的結果是:說胡適是一個自由主義者,本來應該只是一個研究的起點,然而卻因爲看起來像是一個結論,就被不假思索地引爲定論了。換句話說,用自由主義者來標簽胡適,其結果往往是把假設當作結論,那不但不能鼓勵人們去作進一步的分析與研究,而且適足以讓人畫地自限、從而阻遏了更活潑、更有創造性的分析與詮釋。杜威對這種標簽化的用語的批判就一針見血。用他批評「主義」的話來說:「這些觀念並不是爲解決特定的歷史問題而提出的。它們所提供的是籠統的答案,可是又自命爲具有普遍的意義,能概括所有的個別案例。它們不能幫忙我們從事探討,反而是終止了討論。」

  自由主義並不是一個一成不變的觀念,它是隨著時代的進展而被賦予新的意義的。18世紀的自由主義不同於19世紀的自由主義。胡適所處時代的自由主義也不同於21世紀的自由主義。隨著社會經濟的情況的變化,全球化經濟的擴展,自由主義的使命也必然要與時俱進。換句話說,我們必須要問胡適是在什麽意義下的自由主義者。我們更必須要問以杜威的弟子自居的胡適,究竟是如何詮釋、挪用、或誤用杜威的自由主義?

  同樣地,胡適那膾炙人口的〈易卜生主義〉已經是將近一個世紀以前所寫的文章了。〈易卜生主義〉不但使「娜拉」、「斯鐸曼醫生」成爲20世紀初期中國知識階級家喻戶曉的人物,而且甚至影響到近代中國對易卜生戲劇藝術的接受與瞭解。可是,有誰曾經好好地去讀易卜生的劇作,看看胡適所最愛徵引的《娜拉》、《國民公敵》、《群鬼》、《雁》、《社會的棟梁》、以及《我們死人再生時》到底都寫的是什麽?胡適究竟是選了易卜生戲劇的什麽部分來詮釋易卜生呢?爲什麽胡適會作那樣的選擇呢?胡適把易卜生引介進中國,誠然有功。然而,他的詮釋是否把易卜生的戲劇藝術貧瘠化了,從而局限了中國人對易卜生戲劇藝術的理解呢?

  胡適不但是一個歸國留學生,而且他一生有25年是在美國度過的,超過他生命的三分之一的時光。從這個意義來說,美國等於是他的第二故鄉。這第二故鄉的意思,指的還不只是他住的時間長而已,而且是指他的心態、他的思想方式。我在《璞玉成璧》的〈前言〉裡提到有名的中日古典文學名著翻譯大家英國人韋利(Arthur Waley)。韋利說胡適雖然形體上是中國人的樣子,他根本等於就是西方人。我在本部還會提到一個美國學者,他說胡適寫起英文來,行文立論根本就是美國人的樣子。

  我們要如何來研究一個在長相上是中國人、但在思想上是西方人,寫起英文來,行文立論根本就像是美國人的胡適呢?如果我們對杜威、赫胥黎、易卜生的瞭解不超過胡適,或至少要能夠跟他平起平坐,我們就沒有資格研究胡適。如果我們對胡適深愛到至死不渝的美國的歷史、社會、政治、與文化不超過胡適,或至少要能夠跟他相侔,我們就沒有資格研究胡適。如果我們對胡適所讀過的重要的著作,沒有嘗試去閱讀,或至少是涉獵,我們就沒有資格研究胡適。

  這完全不意味著我們要跟胡適比賽,看誰的學問好,更不是要證明胡適的「膚淺」。事實上,所有「胡適膚淺論」,可以休矣。所有「胡適膚淺論」都屬於一種飛去來器(boomerang),最後擊中的都是說胡適膚淺的人自己。我們要沉潛地去讀胡適讀過的重要著作,只不過是要超越「胡適說過就算主義」,是要老老實實地爲研究胡適作準備的工作。我在《璞玉成璧》的〈前言〉裡說:

  在胡適出生百年後的人如果能看出胡適「膚淺」的所在,其所反映的不過是學術的漸進,而不是嘵嘵然貶抑胡適者個人的聰明與才智;反之,在胡適出生百年後的我們,既有坐擁群書之利,又有能坐在研究室裡,隨時手打鍵盤,上圖書館期刊網搜索、閱讀論文之便,如果不能超越胡適,則該汗顔的是自己,而不是反其道而行,津津樂道地細數胡適的「膚淺」。

  同樣地,我在《舍我其誰》裡批判歷來研究胡適的錯誤,也不是在跟研究胡適的學者比學問的高下。學術的進步,端賴於學者之間的腦力激蕩。學者腦力激蕩的場所無它,就在學術著作裡。現代學術研究的規範爲什麽有引注的規定呢?這個最低的要求,自然是規定學者必須有引必注。更重要的——而這也是學術研究所賴以進步的引擎——就是要求學者必須參考歷來研究的成果。作研究如果不征不引、不去檢視既有的研究成果、不與其他研究者進行問難,那就只是閉門造車,彷彿自己是開天闢地第一個研究的人。這種學風不但不負責任,而且有礙於知識的積累、創新、與突破。研究者必須參引既有的學術研究成果,爲什麽贊同?爲什麽質疑?有什麽更好、更合理的詮釋?只有在這種腦力激蕩之下,學術才可能日新月異,精益求精。

  現代社會分工精細,宿業有專攻。俗話說得好,隔行如隔山。不是人人都有時間、精力、與素養從事學術研究。學者得以專心從事研究、撰述、出版,端賴社會的供養、社會資源的享用。學者對社會的回饋,就是在腦力激蕩所在的著作裡,注明他們的所征、所引、所依、所違、所惺惺相惜、以及所推陳出新之所在。這不是爭勝,而是基本的學術研究的規範,更是研究者對學術與社會的責任。這絕不是在賣弄、掉書袋,而是在讓讀者知道論述的所據、其來龍去脈,以作爲衡量、評判、並決定接受與否的根據。

  陳毓賢在《東方早報》上爲《璞玉成璧》所寫的書評裡,承認我「能用新的眼光審視胡適,替胡適研究帶來新氣象。」然而,她批評我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她說:「可是寫胡適傳若存心要解構,則怕應了英語一句俗語:『你手裡握著鐵錘,就到處看到釘子。』」這是一句英文的俗諺:“When you have a hammer, everything looks like a nail.”這句話更傳神的翻譯是:「對手裡握著鐵錘的人來說,凡事看起來都像是該被敲平的釘子。」其實,這句話還有另一層的寓意:「手裡握者鐵錘的人,總以爲那是解決萬事的法寶。」她說: 「胡適的傳……若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他能掌握的資料加以整合,已是傳世之作。」

  我在新出版的《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增訂版)》的〈前言〉裡有幾段回應陳毓賢的話。我知道有些讀者認爲那是一本「不登大雅之堂」的有關「個人隱私」的作品,不屑一讀。其實,研究的議題無分高下、公私、與本末,所有的議題都值得研究。研究的好壞,端賴於作者的觀點與功力。只要方法好、資料對、觀點新,則靈。點石成金,固然是煉金術的範疇。然而,學術研究,也大可以把那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資料,點石成金,成爲灼見的依據。所謂見微知著,亦學術研究的蹊徑之一。無論如何,我把我對陳毓賢的回應放在這裡,冀望能得到被更多讀者檢視的機會。

  陳毓賢所謂學術研究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來作整合的工作云云,是孔恩(Thomas Kuhn)的「典範」(paradigm)以前的思維方式。孔恩這「典範」的觀念,胡適其實也有與它暗合的想法。胡適從整理國故的經驗裡所悟出來的道理,就是孔恩「典範」的真諦。他在1920年代初期研究《詩經》的時候,感歎說:「二千年的『傳說』(tradition)的斤兩,何止二千斤重!不是大力漢,何如推得翻?何如打得倒?」把這個胡適研究《詩經》的感歎拿來用在胡史研究的領域,也完全適用。一個世紀以來的胡適研究的「傳說」,包括胡適自己所建構出來的「傳說」,恐怕也何止千斤重!「不是大力漢,何如推得翻?何如打得倒?」

  從胡適的「大力漢」、孔恩的「典範」以前的思維方式來看,知識是成直線積累的。因此,新、舊「出土」的資料,可以像混凝土一樣攪拌起來,就彷彿雞鴨同鍋可以烹製出一道絕品佳肴一樣。殊不知世界上沒有什麽資料是可以「出土」而現成可用的。這又是中了那19世紀實證主義思想的餘緒而不自知。試想:連所謂「出土」的文物,都須要經過鑒定與詮釋以後才能成爲「文物」,文字的資料如何能自外於鑒定於詮釋的程序呢?所有的資料都是詮釋的産物。在沒有透過詮釋而賦予意義以前,「資料」等於是不存在的。杜威說得好:那些在山上岩石裡的鐵礦石,毫無疑問地,是「粗獷的素材」。但在人類發展出技術把它們提煉成鐵以及後來的鋼以前,它們的存在對人類並不具有任何意義。在那個時候,鐵礦石跟其他岩石並沒有什麽不同,都只是岩石而已。換句話說,只有在人類發展出煉鐵技術的脈絡之下,鐵礦石才被人類賦予了新的意義。

  從胡適的「大力漢」、孔恩的「典範」以前的思維方式來看,「新」典範的建立者看起來不是張牙舞爪,就是無事忙。陳毓賢說我吹毛求疵、多臆斷、好擡杠,只可惜她完全沒舉證說明。在她眼中,「新」典範的建立者儼然是因爲手中握著一個大鐵錘,不用白不用,於是四處找釘子敲。殊不知他們手中即使有著那麽一個大鐵錘,他們所要敲的還輪不到那些凸出來的釘子呢!那些釘子全都要重新鑄造過以後才能再用!

  「大力漢」手中的那把鐵錘,不是要大材小用地拿來敲釘子用的,而是拿來摧枯拉朽用的。敲打釘子,等於是在那「舊」典範裡作補苴罅漏的工作。試想:如果不拿那大鐵錘來作摧枯拉朽的工作,何以能有另辟蹊徑、重起爐竈的可能?那大鐵錘揮舞起來固然看似破壞;那大鐵錘揮舞起來,看似不知感恩「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道理。但這是新、舊「典範」交替的自然過程,就像留學時期的胡適所說的:「死亡與凋謝,跟新生與成長,同樣是有機的演進裡必要的過程。」那眼前看似張牙舞爪的新典範,不消多時,就會變成衆人皆曰是的「典範」。然後,等那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新典範崛起以後,這也曾經「新」過的典範,又會成爲被摧枯拉朽的物件。

  胡適是一個天才。然而,說他是天才,只是一個事實的陳述,並不意味著褒或捧的意思。同樣地,即使我在本傳裡對胡適批判的地方所在多有,那也不意味著貶或抑的意思。研究胡適的目的不在褒貶胡適,更不在把胡適拿來作爲針砭或借鑒之用。任何研究都必然會反映其時代的價值、思想、與氛圍。不只是意識形態,連用字遣詞都是時代的産物。這不只在意識形態經過戲劇性變化的中國是如此,即使在美國亦然。一本2010年代所寫的書,其行文立論必然迥異於1950年代所寫的書。時代如此,個別作者亦然。任何研究都必然反映了作者的立場、學識、品味、與意識形態。然而,時代的印記跟作者的立場,就好比像酒的色澤、味覺、和餘味是由葡萄的品種、産地、天候、釀酒師、和酒廠等等因素來決定的一樣,那個別的特色是就是釀酒藝術的結晶。

  相對地,把胡適拿來作爲針砭或借鑒之用,就不是在研究胡適,而只是借胡適來抒發個人的政治理念。這種「研究」,不管是影射史學也好,指桑駡槐史學也好,胡適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這就好比同樣是釀酒,人家釀酒大師釀的是醇酒,他釀的則是藥酒;釀酒大師釀的酒是品嘗用的,他炮製的酒則是補腎用的。這其間分殊的所在不可等閒視之:品酒者,不乾杯;釀酒大師,不釀藥酒。

  在中國改革開放以後,胡適研究平添了兩個極有意味的因素:一個是翻案平反的熱切;另外一個是對政治思想牢籠的反動。由於從1950年代清算胡適鬥爭到1980年代改革開放爲止,胡適一直被打成一個負面的人物,翻案平反很自然地就成爲改革開放以後胡適研究的主流。隨著思想空間的擴大,翻案平反之風,又與對政治思想牢籠的反動合流。在翻案風的推波助瀾之下,胡適與魯迅儼然成爲對比的樣板。於是,各種光怪陸離的胡適與魯迅的對比都出籠了。例如:魯迅是酒,胡適是水;魯迅是藥,胡適是飯;魯迅是閃電,胡適是陽光;魯迅是姜湯,胡適是可樂;魯迅是黃河,胡適是長江;魯迅是把手術刀,胡適是片止痛藥;魯迅是一道溝,胡適是一座山;少不讀魯迅,老不讀胡適,等等、等等。這個對比的名單可以無窮的延伸,一直到人們的想象力用完爲止。這彷彿是說胡適與魯迅,非此即彼,兩者不能並存、或相得益彰一樣。殊不知不管是揚胡抑魯、抑或是揚魯抑胡,作爲二分法、作爲樣板,其異於從前不黑即白、不左即右的思想模式幾希?

  崇拜胡適的人形容胡適爲中國現代化的先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把他作爲未來中國的指標——所謂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的說法——則是把歷史與未來混淆了。毫無疑問地,不懂得從歷史中汲取教訓的人,不愚即妄。然而,所有想象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的人,都必須先牢記住胡適在「問題與主義」的論戰裡所說的話:「凡是有生命的學說,都是時代的産兒。」所有的學說「都只是一種對症下藥的藥方。」生吞活剝、盲目亂抓藥,是一大忌。換句話說,胡適本人以及胡適的思想是他所處時代的産物。活在20世紀前半葉的胡適,如何可以作爲21世紀的領航人呢?這根本就跟胡適——其實是杜威——處處對人諄諄善誘的道理是背道而馳的。 杜威在胡適所熟讀的《實驗邏輯論文集》裡說得再清楚也不過了:

  所有解決、診斷具體情境的方法,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都是未完成、未解決的。每一個這種情境都是特殊的。它不只是未完成的,而且其未完成的情況也是那個具體情境所特有的。

  由於每一個情境都是特殊的,每一個時代都是不同的,所謂歷史的教訓,都是經由經驗的累積與智慧的判斷的結果:

  我們經過深思熟慮以後所作的抉擇,是建立在從前類似的情境之下所作的抉擇的基礎上的。當研究得到了結果,而且結果也驗證了結論以後,其結果就被傳承下來。類似的情境會重復出現。在某種情況之下,甲法優於乙法。可是在另一種情況之下,甲法又劣於丙法,等等,等等。成例於是産生。我們所屬的社會必須在許多方面,都有類似的經過思考過後所産生出來的成例。我們所看重的或那些有價值的成例,在日後出現了類似的情況的時候,就儼然成爲「天經地義」(facts)的標準。同樣地,從前評斷過程中一再出現的事物也變成是普世的價值。

  然而,杜威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是日新月異的。從前適用的,今天就不見得能適用。同時,就是從前所適用的方法,我們也必須去追問其效果是否經過了嚴密的檢證:

  我們必須瞭解這些價值和標準都只是待證的假設。在一方面,它們是否有用,完全要看目前的情況是否和從前相同。在今天這個進步、變化急劇的社會裡,這種可能性是大大地降低了。我們如果不懂得以古爲鑒,那笨的是我們自己。然而,我們必須要注意:習慣很容易讓我們忽略了異,而假定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同,因而作了錯誤的判斷。在另一方面,成例的價值,端賴於其是否是批判性地取得的。特別重要的是,其結果是否經過嚴密的檢證。換句話說,成例的價值完全取決於它是否經過嚴格的檢驗過程。

  杜威這段話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它所含蘊的智慧:歷史可以作爲借鑒,可是未來還是要靠我們自己去創造。如果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那就意味著中國人雖然是活在21世紀所特有的具體環境裡,卻要倒退一百年,去思那早已事過境遷的胡適之所思。事實上,胡適的思想的基調,用我在本部《日中當中》的分析來說,是維多利亞後期的思維。如果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的話,那未來的中國就要回到19、20世紀之交。這是科幻小說裡的時光隧道思古的幽情,不屬於嚴肅思考中國的現在與未來的範疇。

  胡適不求涅磐,也不盼望天堂。他從杜威那兒所學到的,就是從具體的情境去求取那一點一滴的進步。雖然實驗主義是展望未來、以未來作取向的,但那未知的「未來」從來就不是胡適措意的所在。胡適的人生哲學是好好地、努力地活在當下。我在《璞玉成璧》裡提到了他的好友丁文江的座右銘:「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做工,就像你永永不會死一樣。」我說只有像丁文江、胡適這樣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才能真正體會到讀書、作事要像「人可以長生不老」、品嘗人生要彷彿「人沒有明天」的真諦。只有像胡適與丁文江這樣的人,才能真正領會到布朗寧所說的「再蹶能再起、憩息以復蘇」的精神。胡適說:「不作無益事,一日是三日。人活五十年,我活百五十。」他拚命做工,一日是三日,因爲他要向世人證明:」吾輩已返,爾等且拭目以待!」

  《舍我其誰:胡適,第二部:日正當中,1919-1927》能在一年當中寫成,完全是拜休假一年之賜。我能有幸得到這一年不需要教學,而得以專心寫作的機會,一方面要感謝我任教的德堡大學(DePauw University)所提供的一學期得以休假從事研究的「費雪研究獎金」(Fisher Fellowship);另一方面更要誠心感謝臺北的陳宏正先生,在慷慨資助我寫完《璞玉成璧》以後,繼續慷慨資助,讓我得以用一年的時間全力完成《日中當中》的寫作。

  我身在美國,任教大學的圖書館連一本中文書都沒有。如果不是因爲「胡適檔案」已經掃描存檔,而且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曾經把它公佈在網站上提供學者自由使用(可惜現在又不對外開放了) 我研究胡適的計劃就絕對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在此,我要特別感謝胡適紀念館前任館長潘光哲先生的鼎力支援、現任館長雷祥麟先生立時批准我授權使用胡適照片的申請、鄭鳳凰小姐細心地幫我提調、查考檔案。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的楊貞德小姐、中央研究院近史所圖書館的崔祥蓮小姐、北京大學圖書館北京大學文庫的鄒新明先生,每次在收到我告急求援的電郵,都慷慨熱誠地幫我查找資料、掃描,不勝感激。最要感謝的,是我的妻子麗豐,謹獻上此書。
 

  胡適1917年9月初到北大的時候,月薪是260元。一個月後,他的月薪調為280元。他在家信裏對母親說:“此為教授最高級之薪俸。”我在下一段會回過頭來說明胡適這句話也許不是完全正確的。此處的重點是要勾勒一個事實,亦即,即使在北大,洋和尚的薪資也是遠遠超過中國的教授。根據北大法科1918學年度《一覽表》的記載,在薪資上鶴立雞群的是胡適1920年代初期日記裏經常提到的畢善功。他的月薪是赫赫然的600元。畢善功(Louis Bevan),是澳大利亞籍英國人,1902年到中國,清朝授予他二品頂戴、大律師、法律進士、格致舉人的頭銜。在1910年到北大以前,曾在山西大學堂的西學齋擔任教授及總教習。
  胡適對母親說他280元的月薪是“教授最高級之薪俸”,這句話是相對的。280元確實是他那一級教授“最高級之薪俸”,但並不是正教授的薪俸。根據陳明遠的描述,1917年5月頒布的《修正大學令》,大學教師分為正教授、教授、助教授、講師四等。正教授從一級到六級,月薪從最高到最低分別為400元、380元、360元、340元、320元、300元;教授分本科、預科兩類,也各分為六級:本科教授從最高280元到最低180元;預科教授則從最高240元到最低140元,每一等級的差別為20元;助教授分為六級,月薪從最高110元到最低50元;講師為非常設教席,視難易程度從2至5元不等。我們不知道這個《修正大學令》裏所規定的教授等級及薪俸是否隻是具文,還是確實執行了。如果確實執行了,則胡適280元的月薪相當於今天所說的副教授“最高級之薪俸”。
  1919年,北京大學在胡適那層副教授群裏計有:
  一級教授(月薪280元):胡適、陳大齊、朱希祖、楊蔭慶、辜鴻銘、宋春舫、陳漢章、康寶忠、馬敘倫、蔣夢麟、陶履恭、劉師培、沈尹默、關應麟、馬寅初、黃振聲、左德敏、黃左昌、胡鈞。
  二級教授(月薪260元):李景忠、賀之才、陳啟修、張祖訓、朱錫齡。
  三級教授(月薪240元):周作人、王星拱、錢玄同、馬裕藻、朱家驊、羅惠僑、鍾觀光、沈士遠、楊昌濟。
  四級教授(月薪220元):吳梅、林損、倫哲如、顧兆熊、吳增勤。
  五級教授(月薪200元):沈兼士、陳懷、陳清文、王彥祖、柴春霖、陳瀚。
  六級教授(月薪180元):黃節、葉浩吾、包玉英、龔湘、梁敬淳。
  胡適280元的副教授“最高級之薪俸”,其實真的也不賴。當然,比上永遠是不足的。作為北京大學校長的蔡元培,屬於“特任”,由國務會議議決,級別是“一級校長”,月薪為600元。換句話說,那遠來念經的洋和尚畢善功,他拿的薪水跟作為校長的蔡元培一樣多。校長以下是學長?注:即院長?。根據1917年公布的《國立大學職員任用及薪俸規程》,分為四級,一級450元、二級400元、三級350元、四級300元。陳獨秀是第四級的文學科學長,所以他的月薪是300元。我到目前為止,還沒見到北大更上一級的正教授的名單。但是,當時北大有兩名兼任學長的教授可能屬於正教授的級層:夏元瑮,兼理科學長;王健祖,兼法科學長。他們兩位所領的薪資屬第三級的學長,高於陳獨秀,月薪350元。李大釗是圖書館館長,可是他的級別屬於最低的“五級主任”。根據1919年1月《北大教職員薪金底冊》的記錄,他的月薪隻有120元。
  北京大學職員的月薪,我還沒見到係統的記載。1918年6月8日《北京大學日刊》載有北大書記的薪水章程。根據這個章程,北大的書記分為甲乙兩等,乙等是試用書記。甲等書記的薪水分六級,其薪水如下:40、36、32、28、24、20元;乙等書記的薪水分三級:16、12、8元。作為圖書館助理員的毛澤東的月薪隻有8元,等於當時乙等試用書記最低的一級。我們把胡適280元的月薪和毛澤東8元的月薪拿來相對比,這35倍的差距,可以讓我們領略到當時教授養尊處優的一斑。
  當時大學教授收入的豐厚,可以從留法的李書華的回憶裏得到印證。李書華是1922年到北大教書的,他的月薪也是280元。他說:
  北京生活便宜,一個小家庭的用費,每月大洋幾十元即可維持。如每月用一百元,便是很好的生活。可以租一所四合院的房子,約有房屋二十餘間,租金每月不過二三十元,每間房平均每月租金約大洋一元。可以雇用一個廚子,一個男仆或女仆,一個人力車的車夫;每日飯菜錢在一元以內,便可吃得很好。有的教授省吃儉用,節省出錢來購置幾千元一所的房屋居住;甚至有能自購幾所房子以備出租者。
  如果把北大這個小世界放在北京的大環境之下,則北大教授生活的優渥就更加不言而喻了。根據美國人甘博(Sidney Gamble)和步濟時 (John Stewart Burgess)從1918年秋天到1919年年底在北京所作的生計調查,當時北京初等小學教師的月薪是24元,校長36元;高等小學教師的月薪是32元,校長40元。圖書館方麵,京師圖書館在辛亥革命以後改稱北京圖書館。該圖書館館員的月薪,可惜甘博和步濟時不分等級,隻列出了總數,亦即19個館員,共計800元。如果我們取其平均數,則為42.1元。北京兒童圖書館館員的月薪16元;中央公園圖書館館員的月薪從20元到40元,職員12元;北京通俗圖書館館員和經理的月薪從28元到40元,實習員從10元到12元。
  根據甘博和步濟時的說法,當時北京的窮人階級裏,一年隻要100元,就可以養活五口的一家。從這個角度來說,當時毛澤東月薪8元,也足夠養活一個五口之家。由此換算,胡適280元的月薪,足夠養活北京五口一家的窮人三年。
  當時大學教授待遇的優厚,何止跟中國其他階級相比是如此,跟美國教授的薪水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根據聯邦教育局(Bureau of Education)的調查,1919學年度美國助理教授的平均年薪是美金1,933元,副教授是美金2,486元,正教授則為2,628元。胡適在北大的教授職稱實際上相當於美國的副教授。他的月薪是280元,換算成年薪就是3,360元,比當時美國大學正教授的平均年薪還要高。
  (摘自江勇振著《舍我其誰:胡適(第二部)》)

贺之才 : 字培之,後改名誠甫,湖北蒲圻人,1887年 (清光緒十三年) 生。早年入湖北經心書院。1903年冬,赴比利時留學。1912年初回南京,任南京臨時政府實業部司長。政府北遷後,歷任北京政府工商部僉事、交通部鐵路管理學校教員,戰時國際委員會编譯員,國立勞動大學教授,旋去北京大學任法文系 .


賀之才墨跡

在北大的蔡元培時代,鄂南六縣有三人榮任北大教授,他們是通山石瑛、崇陽王世杰和蒲圻賀之才。石瑛1922年回國後應蔡元培校長的邀請,任北大化學系教授;王世傑1920年冬回國後受聘任北大法學教授,後任法律系主任;賀之才則早在1918年受聘任北大文本科教授、法文系主任,時年三十三歲。
賀之才墨跡賀之才(1885-1958),字培之,後改名誠甫,湖北蒲圻人。幼隨祖父讀書,1901年考中秀才,遂入經心書院讀書。他少年氣盛,學習期間,曾秘赴上海,攜鄒容所著的《革命軍》返鄂,向學校、軍營散發,宣傳革命。1902年(光緒廿八年),朝廷命張之洞兼署兩江總督,湖廣總督由湖北巡撫端方代理。第二年,端方把有革命嫌疑的賀之才、朱和中等人遣送歐洲。十八歲的賀之才赴比利時留學,並繼續聯絡各方志士,密謀革命。
1905年春,賀之才接孫中山“即來比”的電報,遂籌寄路費,到阿士當海港,將孫中山迎接至布魯塞爾。暢談數日後,即組織起革命團體,並不斷介紹留德、留法同學加入組織。後由於叛徒偷走盟書,旋與日本留學生耿覲文、時功玖、但燾等人聯繫,資助孫中山赴日本,組建“同盟會”,並任同盟會北京支部總幹事。1907年,曾介紹孫中山與比利時社會黨領導人會晤,暢談平均地權政策。賀之才、胡秉權、史青、魏宸組等人鑑於新加入革命隊伍的人,往往對民生主義疑問甚多,解釋殊不容易,他們從發展實際革命運動上考慮,認為不如去掉民生主義,反而更易於吸引群眾,擴大革命隊伍,於是在同盟會外另立名目曰公民黨,其誓詞只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刪掉了“平均地權”(《革命逸史》) 。黃大偉、石瑛、高魯均是由該黨黨員轉為同盟會員的。
賀之才墨跡賀之才在比利時住了九年,並在此娶妻生子。1912年春,奉孫中山電召回國,任南京實業部二政司司長。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後,任總務部幹事。同年9月,政府遷往北京,他由實業部司長降為工商部科長,最後被袁世凱一腳踢開。好在他是學理工的,又精通熟門外語,1913年脫離政界以後,長期從事教育工作。
賀之才通英、法、俄等國文字,尤擅法文。先是擔任私立育才學校教員,後受聘任北京大學教授及法文學系主任,著有《法文名詞辨類》等。當時蔡元培長北大,改革北大的領導體制,實行教授治校。1917年北大始設評議會,12月8日評議會通過《各學科教授會組織法》。從這年年底起,各學科教授會先後成立,賀之才被選為法文系教授會主任。1919年10月25日投票選舉評議會,賀之才與胡適、蔣夢麟、馬寅初、馬敘倫、沈尹默、溫宗禹、朱希祖等17人當選評議員。1929 年11 月14 日的評議會會議,審議各行政委員會的委員長及委員,賀之才為組織委員會委員長(周作人任圖書委員長)。另外,1922年中國天文學會建會之時,法文學系主任賀之才與蔣丙然、常福元、李煜瀛、李書華、夏元瑮和高平子等七人擔任第一屆評議會評議員。“五四”運動期間,他曾積極營救被捕學生。不過,據他的學生回憶:“法文是第二外語,教授是湖北同鄉賀之才先生。他的太太是法國人。他的法語自然是好的,但他更好的技術是打台球。他教法文課,卻是稀鬆的。所以學生們讀了兩年,什麼都沒有記住。”當然,學生記不住,也不能全怪老師。
賀之才墨跡後來,賀之才擔任過交通大學教授、北京師範大學教員。抗戰期間,為了宣傳抗日救亡、喚起民眾,賀之才翻譯了羅曼·羅蘭的七部劇作,包括《李柳麗》、《哀爾帝》、《理智之勝利》、《聖路易》、《群狼》、《愛與死之賭》、《丹東》。世界書局以“羅曼羅蘭戲劇叢刊” 出版(上海世界書局,1944初版、1947再版),加之他的再版的《七月十四日》,賀氏完成了對羅曼·羅蘭的包括《信仰悲劇》和《革命戲劇》在內的大部分戲劇作品在中國的介紹。他在“羅曼羅蘭戲劇叢刊弁言”中稱,“譯者六年前息影舊都,百無聊奈,嘗就案頭所存之羅氏劇本,由法文直接譯為語體文,都八種”;他的兒子賀德新作序,介紹羅蘭的思想系統(賀德新後在香港大學任教)。賀之才的譯作,被認為是20世紀40年代中國翻譯羅蘭戲劇的突出成就。
賀之才的墨跡實難尋找。偶然發現古籍網上有賀之才譯、世界書局944年版的羅曼羅蘭戲劇《哀爾帝》出售。此書原為中央大學圖書館藏本,扉頁上有賀之才親筆題寫的“中央大學圖書館惠存,賀之才贈”幾個字(並蓋有“之才”二字印章), 讓人感覺他不愧是湖北經心書院的學生。
1947年,賀之才回到湖北,任國立湖北師範學院教授兼數學系主任、代理院長之職,編寫過《高等代數》等。1949年7月16日,中南軍事管制委員會文教接管部接管國師。根據當時工作需要和國師無固定校址的實際情況,國師停辦,進行整理,國師教師或自行聯繫工作,或由接管部統一安置和調派。賀之才被安排到湖北省文物整理保管委員會任編委。1953年6月,被聘任為湖北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1958年12月因病去世,終年七十一歲。
賀之才墨跡晚年的賀之才談起往事,有點白頭宮女說玄宗的味道。談到當年在歐洲的革命往事,談到四次在比利時接待孫中山,他頗有幾分自豪。他說,一九一二年吳敬恆寫文章胡謅什麼歐洲的革命活動以興中會為基礎,他當時曾撰文駁斥,孫先生從未提到興中會。再,歷史書多說同盟會是合興中會、華興會、光復會而成,其實同盟會就是革命同盟,並不是幾個革命組織的同盟。如係幾個組織並成,那也只能是比德法日革命同志的聯合。一九二四年冬孫中山北上,他趕到天津歡迎,碼頭上擠滿歡迎的群眾,孫先生老遠就向他招手,他感到說不出的溫暖。他覺得不知有多少話要傾訴,但在孫先生臨時住所又不知從何談起。孫先生的去世更讓他悲痛萬分,移靈碧雲寺,他哭著參加了執紼的行列。
賀之才在“羅曼羅蘭戲劇叢刊弁言”中說,“(羅氏戲劇)尚有數種,一俟覓得原本,即當陸續譯刊,俾成全豹。”但是沒見到下文。在他七十歲的時候,早年的同學兼同志史青贈詩一首:“屈指稀齡子佔先,少時同學老同椽。飽經憂患艱危日,共喜光明解放天。今後直從心所欲,尊前交勉意彌堅。養生新論須躬踐,尚冀期頤以上年。”昔日的北大名教授,到此基本上已是在頤養天年了。
賀之才的一生,年輕時轟轟烈烈,中年聲名昭顯,晚年聲息漸無,至今其名字似乎已被人忘記,這多少讓人覺得有點虎頭蛇尾。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當年繼續在政壇廝混,或者他翻譯的是羅蘭小說而不是戲劇,或許又是一種情形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