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8日 星期三

永不退讓,不屈服。 (Tennyson) 高宗武和胡適交往檔案(胡長明)

2016.12.8
敏隆講堂新增了 3 張相片
We are not now that strength which in old days
Moved earth and heaven, that which we are,
we are——One equal temper of heroic hearts,
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 but strong in will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雖然我們喪失許多,仍然還有許多
雖然我們的力氣不再像以前那樣
可以撼天震地,我們依舊,依舊
同樣為英雄的情懷所引誘
時間跟命運使我們虛弱,但是意志堅強
要奮鬥、要尋求、要探險、永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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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fred Tennyson--Ulysses ]
Alfred Tennyson英國19世紀的著名詩人,在世時就獲得了極高的聲譽。他深受維多利亞女王的賞識,於1850年獲得了桂冠詩人的稱號,後來又在1884年被封為男爵。然而,這樣一位大詩人也有對自己喪失信心的時候,竟曾經想刪去自己詩作中的精華部分。
Alfred Tennyson所做的名詩Ulysses〈尤里西斯〉勾畫出一位“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老年英雄的形象,由於意境深遠,詞語優美,是最常出現在英語電影裡的詩。這一段詩同時出現在電影「春風化雨」及「007空降危機」中,是全詩最有名的一個段落。
這一次廖雅慧老師將為我們講授這首詩。

2010.12.18
胡適先生在《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1926)結尾時,引了Tennyson借希臘古英雄Ulysses的口氣寫道:(按:讀者可參考本文後面較現代的譯文。胡適晚年(19611025日)致好友高宗武夫婦時仍引用此詩,可見他真的「時常記得」。)

 然而人的閱歷就像一座穹門,
 以那裡露出那不曾走過的世界,
 越走越遠永不望到它的盡頭。
 半路上不幹了,多麼沉悶啊!
 明晃晃的快刀為什麼甘心上鏽!
 難道留得一口氣就算得生活了?
 ………………
 朋友,來罷!
 去尋一個更新的世界是不會太晚的。
 ………………
 用掉的精力固然不回來了,剩下的還不少呢!
 現在雖然不是以前那樣掀天動地的身手了,
 然而我們畢竟還是我們,──
 光陰與命運頹唐了幾分壯志!
 終止不住那不老的雄心,
 去努力,去探尋,去發現
 永不退讓,不屈服。



(After the historic defeat in the 2009 election, Mierscheid) quoted Alfred, Lord Tennyson's poem Ulysses in German to raise the spirits of his comrades in the Bundestag.[12]

Tho' much is taken, much abides; and tho'
We are not now that strength which in old days
Moved earth and heaven; that which we are, we are;
One equal temper of heroic hearts,
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 but strong in will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
此時,我選擇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最後一段作為我的結束語。這一段落在格雷厄姆(B. Graham,作者)家族中深受喜愛,常常反覆吟誦:

*《尤利西斯》或《奧德賽》、《奧德修》等都是同一人,是拉丁文和希臘文的不同稱呼。
「伊大嘉」(Ithaca) 是奧德賽的家鄉,是他流浪在外20年之後的歸鄉目的地。現在大陸都翻譯成「伊薩卡」。此譯文多為鍾漢清用語。 可參考:
Karl E. Weick《組織社會心理學》(The Social Psychology of Organizing) ,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09,頁255-56 。英文原文請在「台灣戴明圈」blog上搜索之。
Edward W. Said《晚期風格反本質的音樂與文學》(On Late Style: Music and Literature Against the Grain) 北京:三聯,2009,頁145-46;台北有彭淮棟先生2010年的精彩翻譯。
C. P. Cavafy /C. P. Cavafis《卡瓦菲斯詩集》黃燦然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頁25-27
取自 系統與變異: 淵博知識與理想設計法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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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
 http://www.yuehaifeng.com.cn/YHF2009/yhf2009-02-16.htm
 
高宗武和胡適交往檔案

 

○ 胡長明

胡適先生(1891—1962)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文學家和思想家。高宗武(1906—1994)雖然算不上大人物,但卻與蔣介石、汪精衛的關係極為密切,又是震驚中外的“高陶事件”的主角。胡適先生長高宗武十餘歲,他1936年初識高宗武,便“佩服此人的才幹與魄力”;而高宗武自認“我這一生最敬佩的有兩個人,一位是胡適先生,一位是杜月笙先生”。胡適之于高宗武,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兩人的友情跨越二十餘年,歷久彌篤,舉凡存問、幫扶、切磋、激勵等朋友之倫中的應有之義,皆被他們發揮到極致,堪稱近代史上的一段奇緣。
 

一、從相識到成為密友(1936—1937
 

高宗武在20世紀20年代留學日本,畢業于九州帝國大學法學院,1931年回國後任國立中央大學政治學教授。1932年日本首相犬養毅被刺後,高宗武在《中央日報》上發表《日本之法西斯??運動》,引起報社高層重視,隨即被聘為特約撰稿人,又相繼發表《日本法西斯蒂運動發生之原因及將來》等文章,一時名聲大噪。蔣介石很欣賞他對日本政治的見解,特意邀其長談。而1933年底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兼任外交部長的汪精衛也力邀他到外交部工作。1934年初,高宗武進入國民政府外交部,並於次年出任外交部亞洲司司長,迅速成為外交界的風雲人物。

1936514,日本派遣三千名兵士登陸秦皇島,策劃組織“華北政府”,引起平、津學生示威。在此危機時刻,高宗武於529被國民政府派往北平,與時任第二十九軍軍長兼察哈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冀察政務委員兼北平市市長秦德純等協商對日交涉事。530,高宗武與北平軍政領導集會,敦促各方表示“不喪主權”,“服從中央”,並力主通過外交途徑與日謀和,避免和推遲戰爭。67,高宗武與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胡適先生見面並長談,大有相見恨晚之感。高宗武在後來給友人的一封信中追述道:“大約四十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去看胡適之先生時,是一位當時北平軍分會的劉將軍陪我去的,我只記得劉是安徽人,與胡同鄉,任何敬之的辦公室主任,名字沒有記得。”高宗武晚年還曾向其孫子高昕繪聲繪色地提到與胡適的第一次相會:“胡適握著我的手親切地說,久仰你的大名,今天才得相見,非常高興。我說,先生是第一次見我,我卻不是第一次見先生。我早見過你,只不過你在臺上,我在台下聽先生的講演。”高宗武的幽默立即獲得了胡適的好感。

胡適193669致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翁文灝的信中,特意提到對高宗武的印象:“今日政府中外交人才最缺乏。前夜見外交部亞洲司長高宗武君,與他談了三點鐘,我佩服此人的才幹與魄力。此公頗能明瞭我的計畫,希吾兄與他細細談談。”在胡適看來,解決華北問題“只有一線希望,就是由政府用全力向東京作工夫”,並重提去年“使華北文治化”的目標。而胡適致翁文灝信中所謂“此公頗能明瞭我的計畫”,當指在華北問題解決途徑上,兩人具有認識上的高度一致性。

1937年“七七事變”至“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高宗武與胡適在南京交往頻繁,且都屬於所謂“低調俱樂部”的成員。1937730,胡適和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至高宗武家午餐。在座的有高的朋友和同事蕭同茲、程滄波、裴複恒等。席間胡適向高宗武寒暄:“先生有何高見?”高答曰:“我的姓雖然‘高’,但我的意見卻很‘低’。”從此,高宗武、胡適等主張以外交路線解決中日矛盾的人士,得了個“低調俱樂部”之名。731,蔣介石約請胡適、梅貽琦、張伯苓等吃午飯。蔣介石宣言決定作戰,可支持六個月,張伯苓等隨聲附和。胡適不便說話,只在臨告辭時說:“外交路線不可斷,外交事應尋宗武一談,此人能負責任,並有見識。”蔣介石說:“我知道他。我是要找他談話。”胡適在當天日記中寫道:“下午汪精衛先生到了南京,找宗武去長談。談後宗武來看我,始知蔣先生已找他談過了。宗武談甚詳。”

那時正是高宗武在外交上大顯身手的時候,19378月上旬,他積極準備與日方代表船津辰一郎進行交涉。船津辰一郎雖是私人身份,但卻攜帶“停戰案”及“國交調整案”等要件。89,高宗武與船津辰一郎及日本駐中國大使川樾茂舉行第一次會談。高宗武渴望以此打開中日外交僵局,然而沒過幾天,上海戰事爆發,高宗武的努力化為泡影。但高並不死心,當蔣介石召集軍事會議時,眾人均不出聲,只有他問蔣:“上海戰事,前方是否奉命作戰,或他們自己打起來,這一點一定要查清楚,否則各自為戰,則外交無法應付。”蔣介石沒有回答高的話,但臉上發紅。高自恃熟知日本政情,加之年輕氣盛,總希望在中日交涉中做出一點貢獻來。

再說胡適。經歷淞滬抗戰,胡適對日態度卻有了本質上的轉變。抗戰中中國軍隊的英勇表現給他壯了膽,認為“這一個月的作戰至少對外表示我們能打,對內表示我們肯打,這就是大收穫”。他在學生傅斯年等人的激勵下,毅然接受國民政府委派,以非正式使節身份出訪歐美,開展國民外交。胡適與高宗武雖然在對日策略上有了歧見,但友情並未因此受損,反而在這段時間發展成為生活上的密友。高宗武的夫人沈惟瑜畢業于南京金陵女子大學外語系,她在描寫第一次見胡適時說:“19378月的一個上午,我的未婚夫要胡適和他一起來看看我——他的女朋友。”高在介紹胡適與其女友相識後又說:“我帶你看一個更漂亮的女人——沈惟瑜的嫂子。”高宗武與胡適由個人友情發展到通家之誼便由此開始。
 

二、第一次在美國相聚(1940—1946
 

胡適在193798離開南京,於926上午飛抵三藩市。他下車伊始便開始巡迴遊說,表明中國的抗戰決心,並委婉地批評美國的綏靖主義和中立政策。1938917,胡適經再三斟酌後出任中國駐美全權大使,從而結束長達二十一年之久的獨立自由生活,以官員的身份為國家謀事。他在贈送老友、銀行家陳光甫的照片上自題小詩:“偶有幾莖白髮,心情微近中年。做了過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就在胡適出任中國駐美大使前後,高宗武卻走上了一條兇險而曲折的“求和”之路。好在1939年後他態度日趨消極,不想隨汪精衛走得太遠。19396月,高宗武等跟隨汪精衛去日本“和談”,返回上海後他情緒更為低落,當年底汪偽一班人在上海愚園路汪精衛公館討論《日汪密約》時,他決定懸崖勒馬,並巧妙取得密約文本潛赴香港,於1940121與陶希聖聯名在《大公報》上發表,從而震驚了海內外,史稱“高陶事件”。

“高陶事件”發生後,蔣介石頗感欣慰,並讓杜月笙轉交一封給高宗武的親筆信,說高宗武“今後如願返渝作研究工作亦可,不過,依愚見,最好渡美考察”。194038,化名“高其昌”的高宗武,以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廳參事官的名義,偕夫人沈惟瑜離開香港赴美國。

高宗武赴美途中輾轉各地,324在馬尼拉發給駐美大使胡適一函,信中寫道:“武頃奉委座命來美暫住,明日由此赴歐轉美,將來有許多地方要閣下幫忙,屆時外交部或委座個人當有電報通知閣下,但請此刻代守秘密。”55,高宗武在義大利羅馬又給胡適發去一信,說自己“大約本月二十左右可達紐約,略住數日即來華府,在華盛頓清靜區域做一年或半載之逗留,應住何處,尚祈先生代為考慮是幸”。又說:“年來奔走救國,結果幾得其反,此次舉動,論私交不能如此作,論公則不能不如此作,感情與理智衝突之痛苦,莫可言宣,一切唯有面詳耳。”信中所說“此次舉動”便指“高陶事件”。高宗武寫這封信時,蔣介石已囑咐外交部通知胡適及駐美大使館對高宗武“多予照拂並維護”。即將流落異鄉的高宗武對胡適這位老友倚重甚切,而胡適也沒有辜負高宗武的期望。1940521高宗武夫婦到達紐約,22日胡適即從華盛頓趕到紐約見面。在胡適的安排下,高宗武夫婦29日抵華盛頓,暫在使館吃住。在胡外出做演講時,均由三秘游建文及夫人照料。615,高宗武夫婦遷入康乃狄格花園415號,兩年之後搬至Kalorama Road 1915號,60年代中期又遷居Van Ness公寓,過上自謂“在簡單中求安定,在苦悶中求清靜”的隱居生活。

高宗武剛來美國時受到胡適的悉心關照,這引起胡適的學生傅斯年極大的不滿。傅斯年外號“傅大炮”,一向喜好針砭人物,以逞快意。他給老師胡適發去一封充滿火藥味的信件,對高宗武破口大駡:“近日高賊宗武夫婦常住大使館,此則此間友人大有議論。先生本有教無類之心,以為此人有改過之跡,或因是耶?然此賊實為窮兇極惡,以前即知其妄(大不辦他自己外交之勢)。而汪逆之至於此,皆高醜拉攏也。”但胡適對高宗武的友情並未因此而受影響。

胡適先生是一位自由主義者,為人寬厚,對人性的體察尤為精深。他一貫主張“凡論一人,總須持平,愛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這裏有必要提到數年後即1944年胡適對汪精衛之死的評說。汪精衛死後不到十天,胡適特意致信高宗武寫道:“精衛以‘烈士’(martyr)出大名,終身不免受此‘烈士心理’之累。‘烈士心理’者,就是自認只要有犧牲精神,一切事情都可做,都不會錯。‘我生命尚且不惜,你們還不相信我嗎?’他好像常常這麼想。”“其實不惜生命是一件事,某種政策的是非又是一件事。精衛之不惜犧牲一切,名譽生命都非所顧惜,而終於走上一條死路上去,其起源似由於這種self-rightness的心理。社會上能諒解他的人也許不少,但未必肯公然為他辯護。在二三十年中,他的‘惡名’恐難洗涮。一個很可愛的人,一生最有血性,而不能不負‘惡名’而死,真可惋惜。”胡適對一路走到黑的汪精衛尚且如此評說,對迷途知返的高宗武予以寬容就不難理解了。
 

三、再次聚首於美國(1949.4—1958.4
 
身處亂世中的人們,命運真非自己所能左右。被歷史大潮所裹挾,許多人的一生如轉篷,如飄絮,忽東忽西,無所定止,充滿偶然性和戲劇性。如果說第一次在美國聚首是胡適等著高宗武,那麼這第二次便倒過來,變成高宗武於落寞中迎候胡適了。但說“等待”其實是不準確的,因為誰事先都無“等待”對方的思想準備,兩次聚首屬於命運播弄中的“不期而遇”。

胡適19469月到任北京大學校長。從1947年到1948年間,胡適經歷了參加“國大”、改組政府等一系列事件。蔣介石還一度想讓胡適出任總統一職,胡適竟然書生氣地承認“這是一個很聰明、很偉大的見解,可以一新國內外的耳目。我也承認蔣公是誠懇的”。1949年初,國民黨敗退臺灣前夕,一向以國民黨“諍臣”自居的胡適受蔣介石的委託,以私人身份於這年46從上海前往美國爭取美援,427到達紐約,住紐約東街81104號,這也是他19429月卸任駐美大使職務後所租住的房子,從此開始了在美國長達九年的寓公生活。

據高宗武夫人沈惟瑜回憶,高宗武與胡適兩家“接觸更多,走動更頻繁是在1949年胡從大陸來美以後”。從19494月赴美到1958年胡適到臺灣就任國民黨中央研究院院長,這段時期是胡適生命最“黯淡的歲月”。19505月,胡適為了生計,接受普林斯頓大學之聘,任葛思德東方圖書館館長和研究員,合同為期兩年。到美國最初一年多,他幾乎取消一切政治性的約會,除了讀書,便是不時前往華盛頓,與高宗武、陳之邁、張悅聯、甘介候、崔存磷等老友相會,以排遣心中的寂寞。

此期他與高宗武最常見的交往方式,便是在高宗武家品酒談天,他特別喜歡高宗武調製的馬蒂尼酒,以致後來把高府稱為“高家酒店”。據沈惟瑜回憶,有一次,“胡適、梅校長、錢校長(指清華大學梅貽琦、臺灣大學錢思亮)三人剛在華盛頓有點事情,一連幾天都在我們家裏喝酒聊天”,有時還打幾圈麻將。夜深後由沈惟瑜做夜宵款待。為了交流方便,胡適在高家與美國友人打牌時,把紅中、發財、白板分別譯作redgreenwhite,東、西、南、北風稱為eastwestsouthtnorth,餅是dot,條是bamboo,萬則是number。胡適知識淵博,知道不少歷史掌故,他能把麻將的起源和世界各地男人怕老婆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酒後,胡適、高宗武等還吟詩或作對聯,高宗武喜歡清代詩人黃仲則的詩,說“不禁久病精神減,詎意長閑意氣消”最能代表自己流落異鄉的心情。有一次,胡適信手拾來一片紙,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下一首打油詩:

大姑娘,二十一,

配個姑爺一十一。

昨兒井邊去抬水,

一頭高來一頭低。

要不是爹媽待我好,

一腳踏你到井兒去。

胡適在“高家酒店”飲酒談天,吟詩作詞,實是一種苦到極處的聊以自慰。他時常感歎“做中國人太難”,美國又非久留之地。由此,他極為同情高宗武竟然在美住了九年之久,頗有“同病相憐”之感。

在這一時期胡適與高宗武的交往中,最值得一書的是高宗武為胡適代理股票生息一事,從中可看出兩人友情之深厚以及胡適對於金錢、對於朋友的態度。

高宗武在美國生活初期,即1940年到1944年,每年均收到蔣介石特批給他的生活補助費,少則四千美元,多則四千八百美元。但上述資助在抗戰勝利後便難以為繼,特別是國共全面內戰爆發後,蔣介石政府在財政上左支右絀,自然無法顧及飄泊海外的高宗武。老友陶希聖坦誠相告:“今後外匯支出遂感困難,兄遠遊海外恐不易接濟,敬以奉達。”於是從1947年起,高宗武便開始做股票生意,走上自謀生計之路,而且一上手便獲得厚利。當然這主要不是因為運氣,而是自1942年起高宗武根據蔣介石指示“集中精力專修一門”,精研美國工商業情形的結果。高宗武曾對朋友說:“金融市場包括政治、軍事、外交以及大眾心理,不是普通一班商人所能把握的。”又說:“一切的收穫皆由耕耘而來,一心一意投機取巧者,往往占不到此中任何便宜。”高宗武從一名外交風雲人物淪為美國股市上的操盤手,人生落差不可謂不大,所以他在194812月寫給魏道明的信中,便以“自笑匡時好才調,被天強派作商人”而自況。出乎意料的是,他炒股獲利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以致香港《新聞文摘》發文稱他成了新的千萬富翁,從此以後托請他代理股票生意的朋友也接踵而至,其中包括陳立夫、程淪波、胡適、胡敘五、孫恭度、梁和鈞等十餘人。高宗武為每個朋友單獨設立帳戶,按時通報股市行情和獲利情況,深得朋友之信賴。

胡適1949年來美國初期,經濟上頗為拮据,銀行存款只有一千八百美元。他只好自己上街採購食品蔬菜,經常在電車上被擠得東倒西歪。經濟上陷入絕境的他,只能煮茶葉蛋招待客人。1950年夫人江冬秀來美後,家境有所好轉,他們夫婦把閒散的積蓄拿出來,請高宗武夫婦代買些股票。195119,胡適給高宗武寫信說:“我現在寄上三千美元,一切歸老兄調度。此錢本是idle money,老兄全權使用,如有損失,決不可由老兄負責。老兄一定能相信,我說這些話是完全誠心的。”到1945年底,這三千元錢變成了五千元,胡適特意致信高宗武表示感謝,並追加一筆錢請高宗武代為投資,同時強調“此款與前款一樣,完全歸你支配。贏餘是老兄之原賜,有損失是‘兵家之常事’,我決不會絲毫怪你”。

胡適真正動用高宗武給他在股市上賺的錢,是在1958年就任國民黨“中央研究院”院長之後。1960年,胡適的公車成了“老爺車”,不能用了,但他不想要院方給他買,決定自己出錢買,因為外匯很困難。新車由美國西雅圖的一位朋友墊款購買並運到臺灣後,胡適致信高宗武夫婦說:“我的紐約支票帳戶怕不夠付還此款了,故求救於你們,想請你們在我的存款項下開一張匯票寄給我。不勝感謝之至。”又說:“這幾年你們都沒有讓我知道我應該付若干所得稅,千萬請你們讓我把你們代我墊付的款項歸還你們,使我心安。我那一點小小款項,累你們多年操心管理,我真是不知如何謝謝你們。”儘管胡與高宗武夫婦私交甚好,但他又是公私分明的,沈惟瑜曾代表其所在公司希望代理“中國基金會”在美事務,但長期主管此基金的胡適卻委婉地謝絕了。

19584月,胡適結束了他在美國長達九年的寓公生涯,赴臺灣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長。蔣介石親自到會致辭,讚揚胡適“個人之高尚品德”。

安家臺灣後,胡適經常給高宗武夫婦寫信,寄託相思之情。195812月,他深情地寫道:“時常想念華府的許多朋友,見面請代我問好。也時常想起高家的酒。”

1962224,胡適突發心臟病去世。高宗武夫婦在華盛頓得知胡適猝然去世的消息,悲痛萬分。胡適長子胡祖望赴台奔喪,高宗武送他去機場時說:“二十多年來,我未曾寫過一篇文章,但對胡先生之喪,我立意要寫一點,表示哀思。”回到家中,他寫了一副挽聯寄達臺灣“中央研究院”:

離中原數萬里,光陰忽忽,唯食事忙,旅邸苦寂寥,最難忘海外重逢,高軒頻顧,茶餘酒後,意豪興濃,執手溫存話世事;

溯交誼三十年,相關息息,無微不至,平生感知己,豈詎料世運蜩螗,文星遂殞,風悲雲暗,海嘯地震,傷心痛苦為蒼生。

1963310,高宗武在給友人蕭信如的信中說:“民國五年來,胡先生異軍突起,是唯一的偉大人物,他的偉大處並不在一般肉眼看得見的地位、財富等等,而在人人易感覺到的心。他的待人忠恕仁厚,體貼入微,不分貴賤,實為亂世社會上最難能可貴者。”19677月,高宗武夫婦在臺灣遊覽期間,在18日專程到南港胡適陵園憑弔,恭敬地在胡適墓前三鞠躬。1994年高宗武病逝華盛頓,享年89歲。十年後,其夫人沈惟瑜隨之而去。歲月化滅了胡、高一輩的形骸,但他們的患難友情卻穿越時空,長留在後人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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