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趙元任 譯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譯者序、 凡例 1921.6.1

https://blogs.princeton.edu/cotsen/2016/01/chinese-editions-of-alice/

Earliest Chinese Editions of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at Princeton


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所藏最早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译本


張華兄
真謝謝。我擬指給你看出書時胡先生的說法。
不料採用電子本,很不方便, 所以記到此打停,因為必須離辦公室。



此日兩事相關
林肯傳 》戲本,胡適和趙元任都有參與。5.28 胡準備作序,頁65
趙的退婚之代價; 辦了十幾年,費了二千塊錢,可能是一般教授的年薪。
5.31 有趙"明天的自主結婚"之說明、通知書 (60)
最妙的是; 61是趙-楊結婚日, 也是趙先生的寫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譯序的日子( 九二年六月一日趙元任序於北京)
6.30, 頁152,在羅素家餞別杜威等的晚會,趙先生夫婦與會。
7.7 附羅素的告別演說: China’s Road ro Freedom
7.16 202 一個哲學家應該是諷刺 羅素的。 (胡適對杜威很心服。)

胡適日记全集, 第 3 卷 1921-22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趙元任 譯
                          
                         
    譯者序
    會看書的喜歡看序,但是會做序的要做到叫看書的不喜歡看序,叫他越看越急著要看正文,叫他著序沒有看到家,就跳過了看底下,這才算做序做得到家。我既然拿這個當做作序的標準,就得要說些不應該說的話,使人見了這序,覺得它非但沒有做,存在,或看的必要,而且還有不看,不存在,不做的好處。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是一部給小孩子看的書。在英美兩國裏差不多沒有小孩沒有看過這書的。但是世界上的大人沒有不是曾經做過小孩子的,而且就是有人一生出來就是大人,照孟夫子說,大人的心也同小孩子的一樣的,所以上頭那話就等於說英國人,美國人,個個大人也都看過這書的。但是因為這書是給小孩子看的,所以原書沒有正式的序。小孩子看了序橫豎不懂的,所以這個序頂好不做。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又是一部笑話書。笑話的種類很多,有的是譏刺的,例如法國的Voltaire,有的是形容過分的,例如美國的Mark Twain,有的是取巧的,例如相傳金聖嘆做的十七言詩,有的是自己裝傻子的,例如美國的Artemus Ward㈠1727-1800),還有種種名為笑話而不好笑的笑話,例如從各國人的眼光裏,評判別國人的笑量和審笑宮能,……這樣例如下去,可以例如個不完。但是這部書裏的笑話另是特別的一門,它的意思在乎沒有意思。這句話怎麽講呢?有兩層意思:第一,著書人不是用它來做什麽寓言的,他純粹拿它當一種美術品來做的。第二,所謂“沒有意思”就是英文的Nonsense,中國話就叫“不通”。但是,凡是不通的東西未必盡有意味。假如你把這部書的每章的第一個字連起來,成“阿越這來那她那靠他阿”十二個字,通雖不通了,但是除掉有“可做無意味不通的好例”的意味以外,並沒有什麽本有的意味在裏頭。“不通”的笑話,妙在聽聽好象成一句話,其實不成話說,看看好象成一件事,其實不成事體。這派的滑稽文學是很少有的,有的大都也是摹仿這書的。所以這書可以算“不通”笑話文學的代表。從前Artemus Ward在一群迂夫子跟前演說,他們聽了莫明其妙,以為這位先生的腦子大概有點毛病,過後有人告訴他們說Artemus Ward是一個滑稽家,他演說的都是些笑話,他們回想想,果然不錯,於是乎就哈哈哈地補笑起來。要看不通派的笑話也是要先自己有了不通的態度,才能嘗到那不通的笑味兒。所以我加了些說明,警告看書的先要自己不通,然後可以免掉補笑的笑話。以上是關於笑話的說明。但是話要說得通,妙在能叫聽的人自己想通它的意味出來,最忌加許多迂註來說明,在笑話尤其如此。所以本段最好以刪去為妙。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又是一本哲學的和論理學的參考書。論理學說到最高深的地方,本來也會發生許多“不通”的難題出來,有的到現在也還沒有解決的。這部書和它的著者的其它書在哲學界裏也占些地位。近來有個英國人叫P.E.B,Jourdain的做了一本羅素哲學趣談書,他裏頭引用的書名,除掉算學的論理學書以外,差不多都是引用這部《奇境記》和一部它的同著者的書,可見它的不通,一定不通得有個意思,才會同那些書並用起來。至於這些哲理的意思究竟是些什麽,要得在書裏尋出,本序不是論哲學的地方,所以本段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的原名叫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平常提起來叫“Alice in Wonderland”,大約是一八六七年出版的。它的著者叫路易斯·加樂爾(Lewis Carroll)。這個人雖然不是“不通”笑話家的始祖,但是可以算“不通”笑話家的大成。他曾經做的這一類的書有許多部,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現在翻譯的這部和一部叫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的。這第二部書的名字咱們可以譯它作《鏡裏世界》,也是一部阿麗思的遊記。路易斯·加樂爾是—個小孩子的朋友,他自己雖然沒有子女,但是他的親近的小朋友非常之多。所以他懂小孩子的性情,比一般做父母的還要深些。他所寫成書的那些故事,他曾經在牛津對他的小朋友常講著玩。但是有一層:這些聽故事的小孩子雖然真有,可是路易斯·加樂爾這個做故事的並沒有其人。
    你們試在《大英百科全書》裏查姓加樂爾名字叫路易斯的,一定查不到這個人。這活怎麽說呢?試在索引裏查查看,就知道《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著者的真名字是查爾斯·路維基·多基孫(Clarles Lutwidge Dodgson),他做玩意兒書的時候才叫路易斯·加樂爾。但是他是以筆名出名的,所以甚至於做他的傳的人S. D. Collingwood也題他的傳叫The life and Letters of Lewis Carroll,1898。多基孫的生死年是一八三二初到一八九一初,就是前清道光十一年末到光緒二十三年。他的行業是教師和算學教師。誰也料不到他是做這類書的人。後來人知道了路易斯·加樂爾就是他,他還假裝著不承認。他在算學裏也稍微有點貢獻,不過沒有他的“不通”派滑稽文那麽出名。從前《奇境記》這部書初出的時候,英國女皇維多利亞看了非常贊賞它,就命令人們記得把這人以後再做的書隨出隨送上去。誰曉得底下一部書一送上去就是一部又難又無味的代數學方程式論!這都是揭破人家筆名秘密的結果。所以咱們最好還是就記得路易斯·加樂爾,不再提多基孫這個真名字,免得和算學多生事節。既然最好不再提多基孫這個名宇,那麽這段裏多基孫這個名字本來應該不提,所以這段講多基孫的序也應該完全刪掉。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這故事非但是一本書,也曾經上過戲臺。戲本是Saville Clarke在一八八六年編的。近來美國把它又做成影戲片。又有許多人仿著選個故事做些本地情形的笑話書。例如美國康橋哈佛大學的滑稽報在—九一三年出了一本《阿麗思漫遊康橋記》

Alice's Adventures in Cambridge by R. C. Evarts

,勃克力加州大學在—九—九年又出了一本《阿麗思漫遊勃克力記》。以後也說不定還會有《阿麗思漫遊北京記》呢。但是一上戲臺或一上影片的時候,這故事就免不了受兩種大損失。一,戲臺上東西的布置和人的行動都很拘束,一定和看過原書人所想像慣的奇境的樣子相衝突。這原書裏John Tenniel 的插畫的名聲是差不多和這書並稱的。所以戲臺上改變了原來的樣子,看過書的人看了它一定失望。二,影戲的布景固然可以自由得多,不過用起人來裝扮成動物,也是很勉強的事情;但是它最大的損失是在影戲總是啞巴的缺點。①像平常影戲裏在前景後景當中插進許多題詞進去,更不會念得連氣,所以書裏所有的“不通”的笑味兒都失掉了。那麽說來說去還是看原書最好,又何必多費麻煩在這序裏講些原書的附屬品呢?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這部書一向沒有經翻譯過。就我所知道的,就是莊士敦(R.F.Johnston)曾經把它口譯給他的學生宣統皇帝聽過一遍。這書其實並不新,出來了已經五十多年,亦並不是—本無名的僻書;大概是因為裏頭玩字的笑話太多,本來已經是似通的不通,再翻譯了變成不通的不通了,所以沒有人敢動它。我這回冒這個不通的險,不過是一種試驗。我相信這書的文學的價值,比起莎士比亞最正經的書亦比得上,不過又是一派罷了。現在當中國的言語這樣經過試驗的時代,不妨乘這個機會來做一個幾方面的試驗:一,這書要是不用語體文,很準翻譯到“得神”,所以這個譯本亦可以做一個評判語體文成敗的材料。二,這書裏有許多玩意兒在代名詞的區別,例如在末首詩裏,一句裏he,she,it,they那些字見了幾個,這個是兩年前沒有他,她,它的時候所不能翻譯的。三,這書裏有十來首“打油詩”,這些東西譯成散文自然不好玩,譯成文體詩詞,更不成問題,所以現在就拿它來做語體詩式試驗的機會,並且好試試雙字韻法,我說“詩式的試驗,”不說“詩的試驗,”這是因為這書裏的都是滑稽詩,只有詩的形式而沒有詩文的意味,我也本不長於詩文,所以這只算詩式的試驗。以上所說的幾旬關於翻譯的話,似乎有點說頭,但是我已經說最好是丟開了附屬品來看原書。翻譯的書也不過是原書附屬品之一,所以也不必看。既然不必看書,所以也不必看序,所以更不必做序。(不必看書這話,其實也是冒著一個“不通”的險說的,因為在序的第一段裏,我就希望看序的沒有看到這裏早已跳過了去看正文,看到入了迷,看完了全書,無聊地回過頭來翻翻,又偶爾碰到這幾句,那才懊悔沒有依話早把全書丟開了不念,給譯書的上一個自作自受的當呢!)
   
    —九二—年六月一日    趙元任序於北京
   

                                       凡例

   
    一、讀音:讀音不拘哪種方音但是除幾處特別葉韻外,最好全用標準音。
    二、讀詩的節律:詩裏頭有兩字快讀,只占一字時間的,都印得靠近些。例如第十章第137頁:
    “離開了|英國|海岸|法國就|一哩|一哩地|望著|到”一句裏頭“離”字算八分音符,“開”,“了”兩個就都是十六分音符,其魚也是同樣。這樣念起來才有板眼。
    三、語體:敘事全用普通語體文,但是會活裏要說得活現,不得不取用一個活方言的材料。北京話的用詞比較地容易懂些,但是恐怕仍舊有太土氣難懂的地方,所以底下又做一個特別詞匯備查。這個用詞的問題與讀音的問題絕不相幹,例如書中用“多麽”是北京俗詞。但是咱們可以照標準音念它“ㄉㄛㄇㄜ,”不必照京音念它“ㄉㄨㄛㄇㄜ”。
    四、翻譯:本書翻譯的法子是先看一句,想想這句的大意在中國話要怎麽說,才說得自然;把這個寫了下來,再對對原文;再盡力照“字字準譯”的標準修改,到改到再改就怕像外國話的時候算危險極度。但是有時候譯得太準了就會把似通的不通變成不通的不通。或是把雙關的笑活變成不相干的不笑話,或是把押韻的詩變成不押韻的不詩,或是把一句成語變成不成語,在這些例裏,那就因為要達原書原來要達的目的的起見,只可以稍微犧牲點準確的標準。例如第七章裏in the well和well in能譯作“井裏頭”“盡盡裏頭”這種雙關的翻譯是很難得這麽碰巧做得到的。所以到了第九章The more there is of mine,the less there is of yours,這是沒法子直譯的,所以只得譯它成一句××××㈠佛的話,“所曠愈多,所學愈少。”但是這話的內容,離原文差得……㈡
    五、“咱們”“我們”:英文的we字有兩個意思。“咱們”是對他們說的,聽話的人也在內的。“我們”是對你們或他們說的,聽話的人不在內的。例如第二章裏阿麗思對那老鼠說:
   “那麽要是你不願意,咱們別再講貓罷。”那老鼠……道,“哼!還說‘咱們’呢!……倒好像我也要講這些事情似的!”但是底下阿麗思提到她自己家裏就說:
   “我們隔壁那個小狗真好啊!我真想拿它來給你瞧瞧!”這種“咱們”“我們”的區別非但北京有。
    六、“他,”“她,“它”:  在這書的大部分裏沒有分三性的必要,但是有時候原文裏的話是特指這種區別的,就不得不用那些怪字,所以索性就一律把三性譯作“他,”她,”“它,”復數就加“們”字,成“他們”“她們”,“它們”假如指各性混雜的,例如皇帝和皇後並稱,就援法文成例,亦用“他們。”
    七、“的,”“底,”“地,”“得”,“到”:狀詞用地,例如“偷偷地瞧她的姊姊”,“自言自語地說”。含有可能意思的用“得”,例如“看得見”,“吃得下”。含有到某程度的意思的或用“得”或用“到,”例如“吃得飽”,“熱得(或熱到)她昏昏地要睡,”此外一概用“的”。“底”字姑且試試不用。
    八、“那”,“哪”:“那”字念去聲,專當指示用;“哪”字念上聲,專當疑問用。
    九、“了,”“嘞,”“啦”:  敘事裏用的了字在會話裏照真說話自然的聲音,分作“了”“嘞”,“啦”三種念法,例如第二章裏,阿麗思說,“阿呀,不好啦!我怕我又得罪了它嘞!”
    十、標點符號:本書所用標點符號同新版的《水滸》、《紅樓夢》相仿佛,不另加詳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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