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胡適《上山》一首懺悔的詩;原載 《新潮》,卷2號2(1919年12月1日)收入《嘗試集》。「上山」是由胡適作詞,趙元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歌曲,混聲合唱的部分是由李抱枕博士後來改編的。

 

胡適《上山》一首懺悔的詩;原載 《新潮》,卷2號2(1919年12月1日)收入《嘗試集》。「上山」是由胡適作詞,趙元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歌曲,混聲合唱的部分是由李抱枕博士後來改編的。



上山」是由胡適作詞,這首是趙元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歌曲,混聲合唱的部分是由李抱枕博士後來改編的。歌詞寓意深遠,在人生路途坎坷或國家遭逢國難時,很能引起共鳴、鼓舞

胡適《上山》一首懺悔的,.


《上山》——胡適


「努力!努力!努力望上跑!”


我頭也不回,汗也不揩,拼命的爬上山去。


「半山了!努力!努力望上跑!”


上面已沒有路,我手攀爬石上的青藤,


腳尖抵住岩石縫裡的小樹,一步一步的爬上山去。


「小心點!努力!努力望上跑!”


樹樁扯破了我的衫袖,荊棘刺傷了我的雙手,


我好容易打開了一線爬上山去。


上面果然是平坦的路,有好看的野花,


有遮陰的老樹。但我可倦了,


衣服都被汗濕遍了,兩條腿都軟了。


我在樹下睡倒,聞著那撲鼻的草香,


便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覺。睡醒來時,天已黑了,


路已行不得了,「努力」的喊聲也滅了…


猛省,猛省!我且坐到天明,


明天絕早跑上最高峰,去看那日出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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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的《尝试集》出版于1920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新诗集,自由体诗《上山》作于1919年。


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談 "季羨慕林說,胡適留給他的總印像是「異常聰明的糊塗人」。" 大家望文生義,可能誤解,還要更深入了解才能懂胡適之先生。 參考 季羡林原文中的脈絡:「我为胡适说几句话」;「 糊塗蟲」 (作者:王璞:季羨林到老了竟還嘲胡適是「聰明的糊塗人」。他們那一代作家學者,死都不知誰才是糊塗蟲者,大有人在。);「胡適的言行之妙(作者:王開林)

 

談  "季羨慕林說,胡適留給他的總印像是「異常聰明的糊塗人」。"  大家望文生義,可能誤解,還要更深入了解才能懂胡適之先生。 參考 季羡林原文中的脈絡:「我为胡适说几句话」;「 糊塗蟲」  (作者:王璞:季羨林到老了竟還嘲胡適是「聰明的糊塗人」。他們那一代作家學者,死都不知誰才是糊塗蟲者,大有人在。);「胡適的言行之妙(作者:王開林)



季羡林:我为胡适说几句话

//季羨林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胡適是個扮演重要角色但爭議又非常多的人物。


過去,在極「左」思想的支配下,我們曾經一度把他完全抹煞,把他說得一文不值,反動透頂。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我們看問題比較實事求是了。因此對胡適的評價也有了一些改變。


但是,最近我在一份報紙上一篇文章中讀到(胡適)“一生追隨國民黨和蔣介石”,好像他是一個鐵桿國民黨員、蔣介石的崇拜者。


根據我的了解,好像事情不完全是這個樣子,因此禁不住要說幾句話。


胡適不贊成共產主義,這是事實,是誰也否認不掉的。但是,他是不是就是死心塌地地擁護國民黨和蔣介石呢?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他從來就不是國民黨員,他對國民黨並非一味地順從。他服膺的是美國的實驗主義,他崇拜的是美國所謂的民主制度。只要不符合這兩個尺度,他就挑點小毛病,鬧著獨立性。對國民黨也不例外。


最著名的例子是他在《新月》上發表的文章:《知難行亦不易》,是針對孫中山先生的著名學說「知難行易」的。


我在這裡不想討論「知難行易」的哲學奧義,也不想涉及孫中山先生之所以提出這樣主張的政治目的。我只想說,胡適敢於對國民黨的「國父」的重要學說提出異議,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蔣介石從來也沒聽過「國父」的話,他打出孫中山先生的牌子,目的只在於欺騙群眾。但是,有誰膽敢碰這塊牌子,那是斷斷不能容許的。


於是,文章一出,國民黨蔣介石的御用黨棍一下子炸開了鍋,認為胡適簡直是大不敬,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一犬吠影,百犬吠聲,這群走狗一擁而上。


但是,胡適卻一笑置之,這場風波不久也就平息下去了。


另一個例子是胡適等新月派的人物曾一度宣揚“好人政府”,他們大聲疾呼,一時甚囂塵上。


這立刻又引起了一場喧鬧。有人說,他們這種主張等於不說,還有什麼人主張壞人政府嗎?


但是,我個人認為,在國民黨統治下面提倡好人政府,其中隱含著國民黨政府不是好人政府的意思。國民黨之所以暴跳如雷,原因就在這裡。


這樣的小例子還可以舉出一些來,但是,這兩個也就夠了。它充分說明,胡適有時候會同國民黨鬧一點小彆扭的。


個別「誅心」的君子義正辭嚴地昭告天下說,胡適這樣做是為了向國民黨討價還價。我沒有研究過「特種」心理學,對此不敢讚一辭,這裡也不不去說它。


至於這種小彆扭究竟能起什麼作用,也不在我研究的範圍之內,也不去說它了。我個人覺得,這起碼顯示胡適不是國民黨蔣介石的忠奴才。


但是,解放以後,我們隊伍中的一些人創造了一個新術語,叫做「小罵大幫忙」。胡適同國民黨鬧點小彆就歸入這個範疇。


什麼叫「小罵大幫忙」呢?理論家說,胡適同國民黨蔣介石鬧點小彆,對他們說點比較難聽的話,這就叫做「小罵」。透過這樣的“小罵”,給自己塗上一層保護色,這種保護色是有欺騙性的,是用來迷惑人民的。到了關鍵時刻,他又出來為國民黨講話。於是人民都相信了他的話,天下翕然從之,國民黨就「萬壽無疆」了。


這樣的「理論」未免低估了中國老百姓的覺悟水準。難道我們的老百姓真正這樣糊塗、這樣低能嗎?


國民黨反動派最後垮台的歷史,也從反面證明了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把胡適說得似乎比國民黨的中統、軍統以及其他助紂為虐的忠實走狗還要危險,還要可惡,也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


我最近常常想到,解放以後,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學習了辯證法,對於這一件事無論怎樣評價也不會過高的。


但是,正如西方一句俗語所說的:一切閃光的不都是金子。有人把辯證法弄成了詭辯術,老百姓稱之為「變戲法」。辯證法稍一過頭,就成了形上學、唯心主義、教條主義,就成了真正的變戲法。


一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在封建時代贓物比清官好。清官能延長封建統治的壽命,而贓物官則能促其衰亡。週興、來俊臣一變而為座上賓,包訣、海瑞則成了階下囚。


當年我自己也曾大聲疾呼宣揚這種荒謬絕倫的謬論,以為這才是真正的辯證法,為了自己這種進步,這種“頓悟”,而心中沾沾自喜。一回想到這一點,我臉上就不禁發燒。


我覺得,持「小罵大幫忙」論者的荒謬程度,與此不相上下。


上面講的對胡適的看法,都比較抽象。我現在從回憶中舉出兩個具體的例子。


我於1946年回國後來北大工作,胡適是校長,我是系主任,在一起開會,見面討論工作的機會是非常多的。


我們兩個都是國立北平圖書館的什麼委員,也是北大文科研究所的導師,更增加了見面的機會。


同時,印度尼赫魯政府派了一位訪問教授師覺月博士和六、七位印度留學生。胡適很關心這群印度客人,常常要見見他們,到他們的住處去看望,還請他們吃飯。他把照顧印度朋友的任務交給了我。這一切都給了我更多的機會,來觀察、了解胡適這樣一個當時在學術界和政界都紅得發紫的大人物。


我寫的一些文章也拿給他看,他總是連夜看完,提出評價。他這個人對任何人都是和藹可親的,沒有一點盛氣凌人的架子。這一點就是拿到今天來也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今天我們個別領導幹部那種目中無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氣勢我們見到的還少嗎?


根據我幾年的觀察,胡適是個極為矛盾的人物。要說他沒有政治野心,那不是事實。但是,他又死死抓住學術研究不放。一談到他有興趣的學術問題,比如說《水經注》《紅樓夢》、神會和尚等等,他便眉飛色舞,忘掉了一切,頗有一些書呆子的味道。


蔣介石是流氓出身,一輩子也沒有脫掉流氓習氣。他其實是玩胡適於股掌之上。可惜胡適對於這一點似乎不太清醒。


有一度傳言,蔣介石要讓胡適當總統。連我這個政治幼兒園的小學生也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這是一場道道的騙局。


可胡適似乎不這麼想。當時他在北平的時候不多,常常搭飛機來往於北平南京之間,僕僕風塵,極為勞累,他卻似乎樂此不疲。我看他是個異常聰明的糊塗人。這是他留給我的總印象。


我現在談兩個小例子。首先談胡適對學生的態度。我到北大以後,正是解放戰爭激烈展開,國民黨反動派垂死掙扎的時刻。北大學生一向是在政治上得風氣之先的,在反對國民黨反動統治方面,也是如此。


北大的民主廣場號稱北京城內的「解放區」。學生常從這裡列隊出發,到街上遊行示威,反飢餓,反迫害,反內戰。國民黨反動派大肆鎮壓、逮捕學生。


從小罵大幫忙的理論來看,現在應當是胡適挺身出來給國民黨幫忙的時候了,是他協助國民黨反動派壓制學生的時候了。但是,據我所知道的,胡適並沒有這樣幹,而是張羅著保釋學生,好像有一次他還親自找李宗仁,想利用李的勢力讓學生獲得自由。有的情景是我親眼目睹的,有的是聽到的。恐怕與事實不會相距太遠。


還有一件小事,是我親身經歷的。


大約在1948年的秋天,解放軍已經對北平形成了一個大包圍圈,蔣介石集團的末日快要來臨了。有一天我到校長室去見胡適,商談什麼問題。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我現在忘記是誰了,告訴胡適說,解放區的廣播電台昨天夜裡有專門給胡適的一段廣播,勸他不要跟著蔣介石集團逃跑,將來讓他當北京大學校長兼北京圖書館館長。


我們在座的人聽了這個消息,都很感興趣,都想看胡適怎樣反應。


只見他聽了以後,既不激動,也不愉快,而是異常地平靜,只微笑著說一句:“他們要我嗎?”


短短的五個字道出了他的心聲。看來他已經胸有成竹,要跟國民黨逃跑。


但又不能說他對共產黨有刻骨的仇恨。不然,他絕不會如此鎮定自若,他一定會暴跳如雷,大罵一通,來表示自己的對國民黨和蔣介石的忠誠。


我這種推理是不是實事求是呢?我認為是的。


總之,我認為胡適是個非常複雜的人物,他反對共產主義,但是拿他那一把美國尺子來衡量,他也不見得贊成國民黨。在政治上,他有時候想下水,但又怕濕了衣服。他一生就是在這種矛盾中度過的。


他晚年決心回國定居,說明他還是熱愛我們祖國的大地。因此,說他是美國帝國主義的走狗,說他“一生追隨國民黨和蔣介石”,都不符合實際情況。


解放後,我們有過一段極「左」的歷史,對胡適的批判不見得都正確。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我們撥亂反正,知人論世,真正的辯證法多了,形上學、教條主義、似是而非的偽辯證法少了。我覺得,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不起的轉變。在這種精神的鼓舞下,我為胡適說了上面這一些話,供同志們探討時參考。


1987年11月25日  //


糊塗蟲
中國現代文學大家,有魯、郭、巴、老、茅、曹之說,其中除了魯迅,其他五位都活到了社會主義時代的中國。但從文學創作上看,他們的藝術生命也就從此完結,因其傳世之作都是一九四九年之前寫出來的。也許,其中老舍是個例外,五十年代還寫了話劇《茶館》。至今還算能看。不過《茶館》也是以它的老北京語言和民俗取勝的。它的敗筆,正是它那極力往政治上靠的所謂主題。
老舍也是上述大家中爭議最大的一位。死得也最慘,文革一開始他遭到第一場批鬥就跳湖身亡。但指他是咎由自取者不乏其人:誰讓他先前跟領導跟得那麼緊呢?
之前,老舍聽說海外有人指他是共產黨的應聲蟲,曾高調回應道:「假若我是應聲蟲,我看哪,他們大概是糊塗蟲。應聲嗎?應黨之聲,應人民之聲,應革命之聲,有甚麼不好呢?」
最後乾脆宣稱:我就是一名歌頌共產黨功德的「歌德派」。
徐訏聽聞他的死訊時寫了篇文章,表示了與海外同人差不多意思的責難,說老舍「在這個政權下已是用盡其聰敏和能力來效勞了。我總以為像他那樣一定可以有榮歸壽終之喜了,不意仍難免於『身敗名裂』,可見政治之難以侍候。」
這評說也許有點苛刻,大概跟徐生當年在重慶找老舍為朋友幫忙遭到了冷遇有關。老舍因其自身的經歷和性格,的確有其淺薄庸俗的一面。才會廿心情願聽從當政者「領導出思想,群眾出生活,作家出技巧」的一套,寫了那些奉命文字。不過人都是複雜的,好得冒煙的人和壞得流油的人都同樣少見。一些回憶也提到老舍的厚道,比如老舍在吴祖光打成右派流放北大荒時,把新鳳霞因生活困難變賣的齊白石畫買回來送還給她。還鼓勵新鳳霞多給丈夫寫信,讓他得以在厄境中堅持下去。
我想,老舍在臨終時是覺得冤屈還是痛悔呢?會否發覺自己才是糊塗蟲呢?大概也未必。我發現本世紀出版的《季羡林傳》中,季羨林這位蹲過「牛棚」九死一生的學者,到老了竟還嘲笑胡適是「聰明的糊塗人」。他們那一代作家學者,死都不知誰才是糊塗蟲者,大有人在。
不過另一位大師曹禺臨終時是明確表示了痛悔的,他說自己五十年代以後的劇作無一站得住腳,嘆息「我就是太聽話了。我總是聽領導的,領導一說甚麼,我馬上去辦,有時候還得揣摸領導的意圖⋯⋯」
我看了這一類回憶錄,真是為所有在那種環境中生活的人痛心。你想想,那麼了不起的大作家都成了那樣的奴才,我們草民的精神狀況,自然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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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的言行之妙

2011-07-25 07:41:12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王開林

摘要:




 胡適一生做過許多事,幫過許多人,著作等身,毀譽參半。我留心的卻是他的一些小處,而且是常人不太注意的細節,言行之妙,令我折服。 


當年,北大流行這樣一句話:「正式生不如旁聽生,旁聽生不如偷聽生」——胡適承認偷聽生的合法性,使之光明正大。與「偷」字結合,字義通常不妙,這「偷聽生」卻有著神秘感。可惜,北大沒有偷聽生太多年了。 


胡適認為,做學問要有兔子的捷才和烏龜的靜氣。其實,成大事者莫不如此。人生太短暫,緩緩,拖一拖,就黃了,就完了。歲月太匆忙,靜一靜,定一定,才能把握先機,抓住要領。這其中也有辯證法。 


從細節最能看到一個人的真實品行。胡適居處,無論在家在外,洗澡後必自己動手刷淨澡盆,有一次考古學家李濟與他到武漢大學講演,同住一室,他有時不洗澡,李濟教授問他何故不沖個澡解除疲乏,他說他太累了,若洗澡,就沒力氣刷淨澡盆了。這種事原本由工友做,他卻一直親力親為,生怕麻煩了別人。現在的某些名人,頤指氣使,百般挑剔,視他人如僕役,豈止是缺乏人文情懷,而且短少個人素質。 


抗戰期間,胡適任中國駐美大使。一位在美留學的研究生不識時務,向胡適求教北宋首位宰相趙普「半部論語治天下」的正史出處。當時,胡適為國家命運折衝樽俎,席不暇暖,仍派人去國會圖書館查資料,並且抽空回信,告訴那位學子,這個傳說是靠不住的,宋代的正史和野史上都沒有明確記載。 “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清人張潮《幽夢影》中的這句話,用在胡適身上,太恰當了。 


胡適生活簡樸,飲食隨意,毫無怪癖和名士氣。他一生走遍世界各地,喜歡出去吃小館,飯後攜帶火柴一盒,作為紀念。外國記者想當然,在報紙上發出花邊新聞,說胡適有收藏火柴的雅癖,遂有一火柴公司寄贈兩箱火柴給他。胡適啼笑皆非,將它們悉數送給好友趙元任,花了好幾年也沒用完。由此可見,名人的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他人誤讀和誤解。一條草繩,只要經由名人之手把弄,十里地外就會傳為大蛇,百里地外就會傳為巨龍。在現實社會裡,訊息愈發達,誤傳則愈多,真相則愈遭屏蔽。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胡適在美國做寓公,仍為母校哥倫比亞大學的中文圖書館​​尋求經費,請友人(很可能是外交家顧維鈞)捐贈兩千美元。當時,美國人普遍排華,各大學全然不把胡適當回事,也許是那些「李鬼」漢學家害怕這位「李逵」吧。想想看,擁有三十六個榮譽博士頭銜的胡適尚且不能在美國教授漢學,豈不悲哉! 


胡適對八股、小腳、鴉片深惡痛絕,很好理解,但他對律詩、平劇殊無好感,則令人驚詬莫名。他算是包容心很大的學者了,仍有其邊際。魯迅和傅斯年鄙視中醫,大抵也屬於此類。 


胡適一講《水經注》則眉飛色舞,口若懸河,諸事皆忘。他是個典型的書呆子。季羨慕林說,胡適留給他的總印像是「異常聰明的糊塗人」。這個評價比“異常糊塗的聰明人”要好得多,因為中國從來就不缺“異常糊塗的聰明人”,缺的倒是“異常聰明的糊塗人”,缺的是硬氣的傻子。 


胡適一生誨不倦,是一位真正的導師、一位夫子,經他開導,“貪夫廉,懦夫有立志”,曾不知凡幾。這個時代有太多的假“大師”,相比胡適,學行相差當以光年計。 


(解放日報 王開林)

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談胡適的南港書房

 談胡適的南港書房

這篇文章有許多問題值得討論。

1. 胡適的書房讓他不滿意,但是生產力和品質似乎受到傷害(見出版的手稿等。 )

2. 胡適無法/無能改變書房的舒適/滿意?
3. 在外國(美國和日本人,有書面)眼光,胡適這等級的人物,胡適紀念館限於時代限制,很寒酸.....

4.「這書房是我的監獄!」是比喻,世界通用,更不用說,各類書,含許多佛經等等.....


胡適紀念館//【胡適的書房:「這書房是我的監獄!」】

走進胡適的書房,雙眼一望最使人印象深刻者,除了滿櫃的藏書以外,便是那潔白色的格子窗。在當時這種格子狀的外牆設計是流行,同時兼具採光、通風與隱私功能。然而何以胡適有時會對客人脫口而出「這書房是我的監獄」呢?
原來胡適並不喜歡書房的設計,連帶使他不喜歡待在書房。胡適晚年喜歡在書房外的餐桌讀書、寫作,因為他認為書房的空間昏暗,並且具有壓迫感,尤其是那格子狀的外牆設計,總使其覺得坐在裡面彷彿在坐牢似的!胡適對於書房的不滿意曾向趙元任抱怨:這座房子有三點不滿意:第一,書房裏的格子窗,像監獄一樣;第二,地方的潮濕,東西都發霉了;第三,枱燈不合用。趙元任聽聞以後,特地拜訪這間為胡適所不滿意的書房。
現今,胡適的書房大體上仍保持當時原有的風貌。無論是櫥櫃的擺設、藏書的配置、格子狀的外牆設計,依舊維持當初的模樣。誠摯邀請讀者跟隨趙元任的腳步,親臨現場,體驗胡適的書房。
參考資料:《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第8冊1982年2月6日條、2月18日條下。
照片描述:胡適故居書房照//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胡適為何在日記中大罵李石曾?--作者蔡登山。hc: 李石曾 vs 胡適,多少也是李石曾自認為是留法派的,不喜歡留美學人。有人說,李石曾等是無政府主義者,這在當時很平常,如巴金等都是。

 

 李石曾 vs 胡適,多少也是李石曾自認為是留法派的,不喜歡留美學人。有人說,李石曾等是無政府主義者,這在當時很平常,如巴金等都是。

蔡登山的大文,很可以參考。


胡適為何在日記中大罵李石曾?--作者蔡登山

李石曾是民國時期著名教育家,故宮博物院創建人之一,早年曾發起赴法勤工儉學運動,與蔡元培、張靜江、吳稚暉並稱國民黨四大元老。胡適在1930年2月9日的日記中說:「中華文化基金董事會開第四次常會,在禮查飯店。到者蔡(元培)、蔣(夢麟)、李(石曾)、趙(元任)、孫(科)、任(鴻雋)、翁(文灝)、Greene(顧臨)、Baker(貝克)與我,共十人,有三分之二,可算盛會。此次無甚重要議案。有一案爲『聯合各文化基金團體保存北平古物』,李石曾提議,要合籌四百萬元,一半保存北平古物,一半用在南京創造文化機關!此人毫無常識,毫無思想,而居然有人尊信,豈非一大怪事!我第一次見石曾,便不喜他;第二次見他,便同他作對(為里昂大學、北大海外部事)。十年以來,無有一次看得起此人的。蔡先生費大力引他入北大,終使北大壞在他手裡,真是引狼入室。」

胡適所說的蔡元培「引狼入室」,是指1928年大學院區制之事,李石曾早年留法,深受無政府主義的影響,對法國學制情有獨鍾。1928年,國民政府在北平推行大學區制,仿效法國模式,整合區域內各國立高校。將原有的北京大學(文、理、法)、北京師範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北洋工學院、北京農業專門學校、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等合併,在北平成立國立北平大學。蔡元培在國民政府第七十次會議上提議:「北京大學歷史悠久,上年北京教育部併入師範等大學,改名為京師大學。現在國府定都南京,北方京師之名不能沿用,擬請改名北京大學,並選任一校長,以責專成。」對於合併後的新大學校長,蔡元培、李石曾兩人皆有意為之,當時蔡元培的班底是英美系,即蔣夢麟、楊杏佛、胡適、王世杰、高一涵等,而李石曾的班底是法日派,有易培基、褚民誼、沈尹默、李書華等。1928年6月15日,兩派在大學委員會會議上正式交鋒,差點對罵起來。據《胡適日記》記載,胡適說:「石曾先生的派別觀念太深,不很適宜(當校長),最好仍請蔡先生自兼。」李石曾一派的張乃燕馬上反駁:「蔡先生的兼收並蓄,故有敷衍的結果。李先生派別觀念深,故必不敷衍,故李石曾最適宜。」原本支持蔡元培的吳稚暉臨陣反水,「站起來說了半點鐘」,轉向支持李石曾,斥責胡適是「反革命」。吳事後找到胡適,解釋自己也是不得已,他不希望「四大元老」因此分裂。最終李石曾大獲全勝,大學院遂任命李石曾為校長,以李書華副之。然而,11月29日,百餘名北京大學學生衝入李石曾辦公處,搗毀了室內辦公用品,還劈碎門前「北平大學委員會」等牌匾,並砸壞李石曾住宅門窗。最後經吳稚暉、蔡元培等出面調停,教育部做出讓步,同意北大原有三院組織並不拆散,名稱改為「國立北平大學北大學院」,經費以北大時期最高預算為標準。這樣,在被迫停課九個多月後,1929年3月11日北大重新開學。

胡適為何大罵李石曾?除二人有過糾紛外,李石曾個人操守確有引人非議之處。1924年10月23日,馮玉祥發動北平政變,11月5日,將溥儀轟出故宮。馮玉祥驅逐溥儀的背後,其始作俑者就是李石曾。正是他說服了馮玉祥,讓馮玉祥派鹿鐘麟帶兵驅逐溥儀的,驅逐溥儀時李石曾也是在場的。當時忠於清朝的紹英看到李石曾時還質問他說:「你不是故相李鴻藻的公子嗎?何忍出此?」清帝遜位時,曾與民國政府簽訂《清室優待條件》,明確故宮歸清室所有,馮玉祥的行為引起了胡適不滿,胡適撰文說:「堂堂的民國,欺人之弱,乘人之喪,以強暴行之,這真是民國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譽的事。」面對胡適的批評,李石曾從宮中搜出胡適留給溥儀的一張名片,上面寫「臣胡適,今天有事,不能請安」等字,立刻「配起一個鏡框,掛在故宮裡作為展覽品」。這是早在1922年,溥儀曾約胡適入宮,閒聊過一番白話詩、出國留學之類問題,不過20分鐘,後來溥儀再約,胡適沒時間,才回了這張名片,而此時被李石曾拿來批判之用。

在二0一五年胡頌平的《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補編》出版後,我們終於看到一些真相(這些原有的文字,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出版時,因為當時當事人還健在而被刪去)1961年12月23日,胡適與他的秘書胡頌平談起:「李宗侗是河北高陽李鴻藻的孫子。李石曾是鴻藻庶出的兒子。李宗侗是易培基的姑爺。……馮玉祥逼宮之後,易培基他們組織『故宮博物院』。他們一班人都是反對我的,要在故宮裡找尋我的劣跡,說我私通宣統。他們搜查的結果,發現我給宣統的一張片子,上面寫了『我今天有課,不能進宮,乞恕』幾個字,他們配起一個鏡框,掛在故宮裡作為展覽品。我曾到故宮博物院去看過。我問可以照相嗎?他們說不可以;因此就沒有這張片子的照相。……」1962年元旦,胡適在《清史稿》上看見金梁的序文,又對胡頌平說:「金梁是清室的內務府大臣,他密謀復辟的文件中有舉賢才的奏摺。在這個奏摺中勸溥儀應該羅致人才的,其中有我的名字。這些奏摺,溥儀存在養心齋裡,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被故宮委員會發現。這是李石曾們要找尋我的劣跡,還有我的一個名片。」對李石曾的作法,幾十年過去了,到晚年胡適還是耿耿於懷的。

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胡適之先生論詩(梁實秋);梁文薔:我的父親梁實秋 梁實秋《文學因緣 》(文星1964;時報文化1986 自敘爲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與元九書。)、《看雲集》、《雅舍憶舊》《浪漫的與古典的》、《文學的紀律》、《罵人的藝術》、《偏見集》、《文藝批評論》、《雅舍小品》、《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讀徐志摩》...《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

 梁實秋《文學因緣 》(文星1964;時報文化1986   自敘爲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與元九書。)、《看雲集》、《雅舍憶舊》《浪漫的與古典的》、《文學的紀律》、《罵人的藝術》、《偏見集》、《文藝批評論》、《雅舍小品》、《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讀徐志摩》...《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 Paul Celan's "Letters to Gisè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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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元九書-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 Wikisource
Nov 1, 2020 — ... 自敘爲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僕既受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並自述爲文之意,總爲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 ...Read more
梁實秋《文學因緣 》(文星1964;時報文化1986)、《看雲集》、《雅舍憶舊》《浪漫的與古典的》、《文學的紀律》、《罵人的藝術》、《偏見集》、《文藝批評論》、《雅舍小品》、《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讀徐志摩》...《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 Paul Celan's "Letters to Gisè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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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之先生論詩 收入 梁實秋的文學因緣 (台北:文星 1964 頁282-90)

文學因緣. Author, 梁實秋. Publisher, 愛眉文藝出版社, 1970.
出版者傳記文學出版社, 1988 頁數149 頁
此書內容豐富 可惜各篇多無發表日期等資料
 末3篇篇名
 胡適之先生論詩  283
 憶新月 291

 重印西瀅閒話序



這篇有些小誤,譬如說梁實秋先生翻譯莎士比亞是沒錢的。起碼前幾?本是胡適之先生主持中英基金會給稿費的.....

梁文薔:我的父親梁實秋
2014-06-14 梁文薔 李菁 
“梁實秋”是20世紀華語世界裏一個沉甸甸的名字,他用40年的時間,以一己之力,翻譯了四百多萬字的莎士比亞全部劇作和三卷詩歌,又著成一百萬字的《英國文學史》,主編《遠東英漢大辭典》及三十多種英文詞典和教科書,堪稱翻譯史上的一個輝煌。而他亦以一系列清新雅致的的散文作品,確立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

作為梁實秋的幼女,現定居於美國西雅圖的梁文薔也已是七旬老人。營養學博士梁文薔並沒有“子承父業”,但來自父親生前的鼓勵,一直成為她勇敢地拿起筆的動力和緣由。雖然父親離去已近20年,但提起往事,那樣一位真性情的父親還時時讓她沉浸於快樂、憂傷和懷念交織的複雜情感中。

少年梁實秋

多少年來,我始終忘不了那一個場景:1982年夏,父親最後一次到西雅圖來探望我,有一天,父親坐在書桌前,我斜倚在床頭,夕陽從白紗窗簾中照進來,屋子裏顯得很安靜,但也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又有那麼一點點淒涼的味道。我當時正處於博士論文的最後階段,心情有些煩躁。

“我發誓,我寫完這篇論文,一輩子再也不寫文章了!”我有些發洩性地抱怨。

“不行,你至少還得再寫一篇。”父親很平靜地回答我。我有些吃驚地抬頭看他,父親並沒有回應我的眼神,好像在凝視很遠的一個地方,片刻,他說:“題目已經給你出好了。”

“什麼題目?”我有些納悶地問。

“梁實秋。”父親把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過來,直視著我,慢慢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我一時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起來,而父親,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默默地與我一起掉淚。

我明白這是父親對我的最後期待。他並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我寫,但我明白,他是希望我這個小女兒來寫一個生活中真實的父親,不是大翻譯家,不是大學者,而就是一個普通的“爸爸”。我雖不是文學家,但在父親故去的這些年來,我努力地用各種方式瞭解父親,零零散散寫下了不少文字。每每回憶起來,感覺又回到了溫暖的父愛中。

1903年父親出生于北京。祖父梁咸熙是前清秀才,同文館(注:清朝政府於1862年末在北京設立的用於培養外交和翻譯人員的學校,是中國第一所新式學校)英文班第一班學生。1912年,北京發生兵變,梁家被變兵流氓洗劫,從此家道中落。祖父在警察局任職,不愁生活,以讀書為樂。

梁家是一個傳統的中式大家庭,父親很小時,祖父便請來一位老先生,在家裏教幾個孩子,為父親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很多讀者都喜歡他的《雅舍小品》等作品,我想原因之一就在於他把文言和白話結合在一起,既清新雅致,又有幽幽古意,用典多而不生澀,這都應歸功於早期教育賦予的他在中國古典文學上的修養。

父親14歲那年,祖父的一位朋友勸告他投考清華。雖然同在北京城,但在那時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因為這個學校遠在郊外,而父親是一個老式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從來沒有獨自在外闖蕩過,要捆起鋪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住,不是一件尋常之事;況且在這個學校經過8年之後便要漂洋過海背井離鄉到新大陸去求學,更是難以想像的事。所以祖母知道祖父的決定後,便急得哭起來。

但父親很順利地考上清華。我想清華八年對父親一生的影響是持久而深遠的。清華那時叫“清華學校”,這所留美預備學校,完全進行西式教育。在課程安排上也特別重視英文,上午的課,如英文、作文、生物、化學、政治學、社會學??等一律用美國出版的教科書,一律用英語講授—林語堂先生還曾教過父親英文;下午的課如國文、歷史、修辭等都放在下午,畢業時上午的課必須及格,而下午的成績則根本不在考慮之列,所以大部分學生都輕視中文課程,但因為父親一直很喜歡那些中國古典文學,所以下午的課他也從來不掉以輕心。

在清華的8年學習中,對父親影響較大的一位應該是梁啟超。那時梁思成是父親的同班同學,梁思永、梁思忠也都在清華。畢業前一年,他們幾個學生商議想請梁啟超來演講。通過梁思成這層關係,父親他們很順利地請來了梁啟超。當天梁啟超上講臺時,開場白只有兩句,頭一句是:“啟超沒有什麼學問——”眼睛向上一翻,又輕輕點一下頭:“可是也有一點嘍!”這樣謙遜又自負的話是很難聽得到的。演講的題目是《中國韻文裏表現的情感》,父親回憶說,梁先生情感豐富,記憶力強,“用手一敲禿頭便能背誦出一大段詩詞”;講到動情處,他悲從中來,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梁啟超的激情和文采給父親留下深刻印象。父親晚年回憶,他對中國文學的興趣,就是被這一篇演講所鼓動起來的。

清華對體育特別重視,畢業前照例要考體育,跑步、跳高、跳遠、標槍之類的父親還可以勉強應付及格,對他來說,最難過的一關是游泳。考試那一天,父親約好了兩位同學各持竹竿站在泳池兩邊,以備萬一。他一口氣跳進水裏之後馬上就沉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之後,人又浮到水面,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又沉了下去??幸虧他有“先見之明”,兩位同學用竹竿把他挑了出來,成績當然是不及格,一個月後補考。雖然苦練了一個月,補考那天或許由於太緊張,他又開始一個勁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池底,摸到了滑膩膩的大理石池底,好在這次稍微鎮靜些,在池底連著爬了幾步,喝了幾口水之後又露出水面,在接近終點時,從從容容地來了幾下子蛙泳,把一旁的馬約翰先生笑彎了腰,給了他一個及格。父親後來回憶,這是他畢業時“極不光榮”的一個插曲。

負笈美國

19238月,清華這一級畢業生有60多人從上海浦東登上“傑克遜總統”號遠赴美國。

其實父親對去美國並不是那麼熱衷,一是因為那時他已經與母親偷偷地戀愛了;二來對完全陌生的異域生活多多少少會有些恐懼心理。聞一多是父親在清華時結識的好友兼詩友,未出國時兩人還商量,像他們這樣的人,到美國那樣的汽車王國去,會不會被汽車撞死?結果比父親早一年去美國的聞一多先生,來信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尚未被汽車撞死!”隨後勸他出國開開眼界。


我從小就知道聞一多是父親的好朋友。因為他老提聞一多,還喜歡說些和聞一多在美國時的趣事。1946年夏,父親在四川北培的雅舍獲悉聞一多遇刺的消息,他當時的悲慟讓我終生難忘。

在那艘開往美國的輪船上,除了清華這批學生外,還有來自燕京大學的許地山和謝婉瑩(冰心)。冰心當時因為《繁星》與《春水》兩部詩集,在全國已經很有名,而父親此前在《創造週報》上發表評論,認為那些小詩理智多於情感,作者不是一位熱情奔放的詩人,只是泰戈爾小詩影響下的一個冷雋的說理者。

結果文章發表後沒幾天,他們就在甲板上不期而遇。經許地山的介紹,兩人寒暄一陣,父親問冰心:“您修習什麼?”“文學。你呢?”父親回答:“文學批評。”然後兩個人就沒話說了。

因為旅途漫長,不暈船的幾個人,父親、冰心、許地山等人興致勃勃地辦了一份壁報,張貼在客廳入口處的旁邊,三天一換,報名定為“海嘯”。冰心的那幾首著名的《鄉愁》、《惆悵》、《紙船》就是在這時候寫的。冰心當初給父親的印象是“一個不容易親近的人,冷冷的好像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但接觸多了,父親逐漸知道,冰心並不是一個恃才傲物的人,不過是對人有幾分矜持而已。冰心後來寫首小詩戲稱父親為“秋郎”,父親很喜歡這個名字,還以此為筆名發表過不少作品。

後來成為冰心丈夫的社會學家吳文藻是父親在清華時的同學,他與冰心、吳文藻的友誼也維持一生。“文革”中,父親在臺灣聽說“冰心與吳文藻雙雙服毒自殺”,他非常悲痛,寫了一篇《憶冰心》一文,回憶兩人幾十年的友情以悼念。文章見報後,女作家淩叔華給父親寫信,告知這一消息是誤傳。父親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總算由悲轉喜。

1981年,我第一次回大陸。臨行前,父親囑咐我替他找三位朋友——冰心、季羨林和李長之。我如願地找到了前兩位,但最後一位一直下落不明。是一直留在北京的大姐梁文茜帶我見的冰心,當時正在醫院住院,雖然一直躺在那兒,但仍能感覺得到她的風度和優雅。冰心見到我非常高興。我交給她父親叫我帶給她的一本書,我說:“爸爸讓我帶句話:‘他沒變。’”冰心很開心地笑了,然後說:“我也沒變。”我並不清楚他們之間傳達的是什麼意思,但我相信,他們彼此都明白那份友誼的力量,是足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

在科羅拉多大學獲得學士學位後,1924年秋,父親進入哈佛大學研究院學習。那時候在哈佛和麻省理工有許多中國留學生,經常走動。父親性格溫和,朋友很多,他的公寓也成了中國學生活動的中心之一。有一次父親正在廚房做炸醬麵,鍋裏的醬正噗哧噗哧地冒泡,潘光旦帶著三個人闖了進來,他一進門就聞到炸醬的香味,非要討頓面吃,父親慷慨應允,暗地裏卻往小碗炸醬里加了四勺鹽,吃得大家皺眉瞪眼的,然後拼命找水喝。父親敢這樣惡作劇,也是因為他和潘光旦在清華時就是互相熟識的好朋友。

1925年,中國學生會要演一出英語的中國戲,招待外國師友,籌畫的責任落到父親和顧一樵身上。父親平時就喜歡話劇,他經常和顧一樵省吃儉用跑到波士頓市內的一個戲院裏看戲。顧一樵選了明朝高則誠寫的《琵琶記》編成話劇,劇本則由父親譯成英文。對於戲中男主角蔡伯喈的人選,一時竟然競爭頗為激烈,爭來爭去之下,顧一樵乾脆讓父親自己來演。冰心在裏面演丞相之女。

上演之前,父親他們還特地請來波士頓音樂學院專任導演的一位教授前來指導。這位教授很是認真,演到父親扮演的蔡伯喈和趙五娘團圓時,這位導演大叫:“走過去,親吻她,親吻她!”女演員站在那裏微笑,但父親無論如何鼓不起勇氣走過去,只好告訴那位盡職的導演,中國自古以來沒有這樣的習慣,導演只好搖頭歎息。演出那天十分成功,其實外國人並不懂得他們究竟在演了些什麼,只是覺得那些紅紅綠綠的服裝和正冠捋須甩袖邁步等的姿態很有趣,當時還有這樣一個插曲:他們讓演趙五娘的那位中國留學生抱著琵琶,選個詞闕自彈自唱,結果“趙五娘”唱的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要知道這是唐朝賀知章的詩,而唱的人“趙五娘”卻是東漢時期的人,不過好在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

動盪歲月

父親在美國呆了三年,獎學金還沒有用完就回國了。他急著回國,是因為我的母親。母親自幼喪父,和她的叔叔們住在一起,在那個時代,不經媒妁之言而自由戀愛可是件驚世駭俗之事。眼看著年紀一天天大了,又不敢說自己已經有了意中人,家裏的叔父張羅要給她定親,父親在美國著了急,學習一結束就趕緊回國了。1927211日,父親與母親在北平南河沿的歐美同學會舉行了婚禮。

結婚後,父親與母親在上海生活了三年,父親以教書為生。在上海時,他們與羅隆基、張舜琴夫婦為鄰,這對夫婦時常在午夜爆發“戰爭”,張舜琴經常哭著跑到我父母那裏訴苦,每次都是母親將她勸了回去。

那一段時間,父親與胡適、徐志摩等過從甚密,他們都是“新月派”的人,父親與徐志摩管胡適叫“大哥”。後來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來往不多。父親也是在那段時間,與魯迅先生爆發了著名的“論戰”。

父親生前不大提他與魯迅的是是非非,那時我們在臺灣,魯迅的書與毛澤東的書一樣,都屬禁書,所以年輕時我並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過節”。直到後來到了美國我才陸陸續續讀到他們當年的文章。有一次我問父親:“你當年和魯迅都吵些什麼?”父親回答得很平靜,他說,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恨,只不過兩個人對一個問題的看法不同,其實他還是很欣賞魯迅的文學的。魯迅認為文學是有階級性的,而父親更強調文學作品的人性,比如母愛,窮人有,富人也有,不論階級,不管窮富,文學不是政治的工具,它是寫永恆的人性,這就是父親的信念。現在關於那場論戰,已經有書把他們的文章全部收集起來,現在的讀者也有閱讀所有這些文章的自由,我想,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吧。

1930年,父親又帶著家人到青島教書。我就是1933年在青島出生的,1歲多時,因為父親被胡適先生邀請到北大教書,我們一家又回到了北京。其實我對青島沒有任何印象,但1999年我特地回到青島,尋訪我的出生地、當年我們生活過的地方時,一看石碑上刻著的“梁實秋故居”幾個字,我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北京的生活沒有安定多久,19377月抗戰爆發,父親聽說自己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單”,當即寫下遺囑,孤身逃離北京。父親也是第一批從北京逃出來的學者之一。在天津的羅隆基家借住幾天後,父親又輾轉到了南京、重慶,自此與我們分離了7年之久。

1944年,母親隻身一人,帶著我們三個孩子11件行李,從北京南下,借助於各種交通工具,一路跋涉到了重慶北碚,與父親團聚。我還能記起我們團圓的那一天,母親帶著我們站在屋子裏,有人去辦公室喊父親,父親進門後跟母親說了句什麼,然後父親緊盯著我們三個孩子,用手指著我們一個個激動地說:“這就是我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

在很多人眼裏,父親也許是個“洋派”的人,這可能是由於父親在美國留學時養成的一些習慣。他們當時一半時間住在美國白人家庭裏,一起吃飯,就要遵守美國傳統家庭的規矩:吃飯要打領帶,正襟危坐。但骨子裏,父親絕對是一個有很深中國文化情懷的人。他從美國回來立即拋開鋼筆用起了毛筆,一直到抗戰結束後,才不得不又用起鋼筆。很多人問我:“你父親英文那麼好,是不是在家裏整天和你說英文?”恰恰相反,父親在家從來不跟我說一句英文,他只說北京話,穿那種手納的千層底布鞋。從美國回來教書時,他口操英語,卻總是穿中式長袍,千層底布鞋,疊襠褲子還要綁上腿帶子,很土。經常引得時髦男女竊笑,父親也不以為意。

抗戰結束後,我們一家又回到了北京。但戰火並沒有就此熄滅,1948年底,形勢已經開始不穩,父親帶我和哥哥二人先從北京趕赴天津,想搶購船票去廣東。母親留在北京處理親戚的房產,準備第二天去天津與我們會合同行。不料當天晚上鐵路中斷,我們父子三人進退維谷。母親急電,囑我們立即南下,不要遲疑。第二天,我們三人惶恐不安地登上了輪船,卻不知以後會怎麼樣。

當我們漂泊了16天到達廣州後,得知母親成了北京城最後起飛的兩架客機上的乘客之一。那時北京還沒有天安門廣場,就是把東長安街上的樹砍倒,作為臨時跑道,母親乘坐的飛機擦著樹枝尖起飛。我們一家人在廣州又團聚。

當時大姐文茜已結婚,沒有同我們一起走。哥哥文騏正在北大讀書,到了廣州後,覺得臺灣沒有什麼好的大學,最後決定回北京繼續上北大。結果我們自此與哥哥姐姐生死不明地分隔了幾十載。當時沒有人會預料到分隔得那麼久,如果預料到那種結果,我想我們一家死也不會分開的。

漂泊

初到臺灣時,我們可以說是“無立錐之地”。離開大陸時,母親讓我們每個人準備一個小箱子,怕兵荒馬亂時一家人一旦分散,只要抓住這個小箱子就還能有一點點生存的資本。那個小箱子除了幾身換洗衣服,幾本破書外,別無它物。

我們初到臺灣時,對“228”事件不甚清楚,只知道大陸人與臺灣人的關係十分緊張。當時臺灣有個很有名的林挺生先生,是臺灣屬一屬二的工業家兼教育家,由朋友介紹借住他的房子,他不收租金,父親很過意不去,林先生就請父親到他辦的工業學校教課,教的是初中生,中文、歷史、英文,哪門老師找不到,他就讓父親教哪門課。林先生本人也非常注重學習,父親的課他都坐在最後一排旁聽,並且記筆記,非常認真。每隔一段時間,他都來向父親請教問題,每次來都畢恭畢敬地向父親鞠躬,他們的談話絕對不涉及個人閒談,全部都是為人處世之類的大道理。有林挺生的幫助,我們度過了在臺灣最初的艱難時期。

臺灣那時也有“白色恐怖”,報紙、雜誌都是被控制的,父親在臺灣時,交遊不廣,為了謀生,專心教書、寫稿。有一天,突然來了三五位便衣,聲稱親眼看見竊賊逃到我家,要入室搜查。其實抓賊是假,這幾個人最後竟直接翻閱父親的文稿和書籍,想知道父親是否有“思想問題”。父親頗為震怒,要求當局調查此事,但最後當然不了了之。

我到美國留學後,與父母保持每週一次的通信。有一次父親遇到一位朋友,對方竟然說出父親給我信中的一些內容,父親大驚,才知道往來的信件也會被偷偷地檢查。查私人信件、將內容外傳、又傳回寫信人,我們當時除了覺得滑稽,也只有無奈。

在臺灣時,父母還遭遇過這樣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假期結束馬上準備返美,母親特地做鱔魚給我吃。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有一男子身穿軍裝戴著墨鏡,自稱是父親的學生。父親正準備起身迎接時,男子突然掏出手槍,對準父親的心臟,還把槍膛中的子彈退出來給父親看,表示是真刀真槍,不是開玩笑的。父親鎮靜地拍了拍來人的肩頭,讓他坐下來。那人真的坐下來,但仍以槍指著父親。我冒險從邊門溜出,跑到鄰居家借電話報警。

待我回來時,強盜已經離去。他向父親要去了“歐米伽”手錶、母親的假首飾和一些買菜錢。強盜臨走時曾威脅父親不可報警,否則會回來滅門。見我已報了警,大家心神不定地過了一晚,連電燈都不敢開,還把窗簾都拉起來,請求員警保護。結果員警在我家客廳守了一夜。

那個“歐米伽”是父親過生日時,30位朋友聯合送的,父親很是喜歡,好在我之前有心,把手錶的出廠號碼抄下來,記在父親的記事本上。結果第二天員警就在當鋪找到了那塊表,立即人贓俱獲。父親去警察局辦手續時正巧遇到那個強盜,他停下來對父親說:“梁先生,對不起您!”父親也有些難過。後來我們知道在當時的戒嚴法下持械行劫,無論贓物多少,一律判死刑,何況他又是現役軍人,雖然母親後來替他求情,但也無濟於事。

不盡的思念

到了臺灣,父親重新開始了他翻譯莎士比亞的工作。

父親翻譯莎士比亞劇本始於抗戰前,那時我只有3歲。後來因為抗戰,顛沛流離,只譯了十本,便停頓下來,因為翻譯莎士比亞是沒有錢的,為了我們一家,父親必須謀生,教書、寫文章。生活相對安定下來之後,他又開始有計劃地翻譯。父親給自己規定,每天要譯兩千字。臺灣的天氣很熱,那時也沒有冷氣,父親這個北方人對臺灣的氣候頗不適應,他又很胖,非常怕熱。但無論天氣多熱,他都要完成自定的工作量,經常是揮汗如雨地坐在那兒翻譯,非常有毅力。如果因為有事未能完成預計的工作,他第二天加班也要把拖下的工作補上。


翻譯莎士比亞,是胡適先生建議父親做的一件事。最初是父親與另外兩個人一起翻譯,但其餘兩位後來中途退出,只剩下父親一人在堅持。翻譯莎士比亞是件很苦的事,因為他全部是用古英文寫的,首先很難讀懂,再“信達雅”地翻譯出來,更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我曾經向父親抱怨說,我根本看不下去莎士比亞的原文,父親笑著說:“你若能看懂的話,那就不是莎士比亞了。”


翻譯的後期對父親來說尤其艱苦,因為他喜歡的劇本已先譯完了,剩下的都是那些比較枯燥艱澀的。這時就更需要靠毅力才能堅持下來。

父親每譯完一劇,就將手稿交給母親裝訂。母親用古老的納鞋底的錐子在稿紙邊上打洞,然後用線訂縫成線裝書的樣子。沒有母親的支持,父親是無法完成這一浩大工程的。翻譯莎士比亞沒有收入,母親不在乎,她沒有逼迫丈夫去賺錢,而是全力以赴地支持父親。這一點,在我小的時候並沒有深深體會,而在長大結婚,有了家庭後,才能理解母親當年的不易。

父親喜歡吃,他不做,但喜歡品。到了臺灣、去了美國以後,他時常念叨北京的小吃,什麼爆肚、炒肝、糖葫蘆之類的,後來也有朋友從大陸帶一些老北京的小吃給他,父親嘗了後,總是搖頭歎氣:“不一樣,不一樣!”

我在臺灣與父母一起生活了十年,因為哥哥姐姐的失散,我成了“獨生女”。飯後,我們經常坐在客廳裏,喝茶閒聊,話題多半是“吃”。從當天的菜肴說起,有何得失,再談改進之道,最後,總是懷念在故鄉北京時的地道做法,然後慨歎一聲,一家人陷於惆悵的鄉思之情。

父親與母親的感情很好,他們後來跟著我到西雅圖生活了一段時間,我時常在汽車的後視鏡裏發現,他們手拉著手坐在一起。1974430日上午,父親與母親到附近市場購物,市場門口的一個梯子突然倒下,正好擊中了母親。母親被送到醫院進行搶救,因傷勢很重,需要動大手術。臨進手術前,母親以一慣的自我克制力控制自己,既不抱怨,也不呻吟。在進手術室前,她似乎已有所預感,對父親說:“你不要著急,治華(注:梁實秋的學名為梁治華),你要好好照料自己。”到手術室門口,母親還應醫師之請微笑了一下。幾個小時之後,護士出來通知,母親已不治。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父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開始啜泣,渾身發抖??

中山公園的四宜軒是他們當初定情之地。1987年,我借到北京開會之機,專程到中山公園拍了許多四宜軒的照片,帶回給父親。但父親還是不滿足,說想要一張帶匾額的全景。可惜四宜軒房屋尚在,匾額早已無影無蹤。後來大姐文茜又去照了許多,托人帶給父親。父親一見照片就忍不住落淚,只好偷偷藏起來,不敢多看。

雖然父親後來與韓菁清女士又結了婚,但我沒有與他們生活在一起,詳細的生活情形我不是很瞭解。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給我寫信,我知道他的心情有好有壞,他仍然時常陷於對母親的思念裏不能自拔,幾乎每年在母親的祭日那天他都會寫一首詩紀念,而且幾乎在每一封信裏,他都會寫“汝母”,他都會很沉痛地懷念母親。

父母在世時,他們儘量不提哥哥姐姐的事情,儘管他們心裏都明白對方的痛苦和思念。母親信佛,每天誦經焚香祈禱,這樣她的精神才能支撐下去。就在母親去世後一個月,父親終於輾轉得到哥哥姐姐仍然在世的消息。他特地跑到西雅圖母親的墓地前,告慰母親。

1981年夏,我第一次回大陸探親,回到了兒時居住的庭院,卻已物是人非。臨行前,大姐文茜折了一小枝棗樹葉,上面還有一個小青棗,讓我帶回臺灣,送給父親。這棵棗樹是我們在北平時老棗樹的後代,老樹早已被砍去。我小心翼翼地把棗葉包好。回到臺灣後,把在大陸的見聞一五一十地向父親彙報,其中包括姐姐文茜、哥哥文騏33年的經歷,講到激動處,時常與父親相顧而泣。那個棗和樹葉後來都枯萎了,父親把葉子留下來,放在書裏,珍存著。

1986年,我最後一次赴台探望父親。臨時前與父親在客廳中道別,父親穿著一件藍布棉外衣,略彎著腰,全身在發抖。他用沙啞的聲音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怎麼叫計程車,怎麼辦出境手續等,那一刻,他又把我當做他的沒出過門的小女兒。那一次離家,我充滿了不祥之感。

1987113日,父親因突發心臟病住院。當時,小量的輸氧已經不夠。父親窒息,最後,父親扯開小氧氣罩,大叫:“我要死了!”“我就這樣死了!”此時,醫生終於同意給予大量輸氧,卻發現床頭牆上大量輸氧的氣源不能用,於是索性拔下小量輸氧的管子,換床。七手八腳忙亂了5分鐘。就在這完全中斷輸氧的5分鐘裏,父親死了。父親強烈的求生欲望一直支持他到心臟停止,他留下的最後五句絕筆之一是:“我還需更多的氧。”父親的手一生中寫了不知幾萬萬字,沒想到,留在人間最後的字跡,竟然是這樣的求生呼號。每思及此,肝腸寸斷。


文章來源:李菁《往事不寂寞》






胡適之先生論詩 收入 梁實秋的文學因緣 (台北:文星 1964 頁282-90)

文學因緣. Author, 梁實秋. Publisher, 愛眉文藝出版社, 1970.
出版者傳記文學出版社, 1988 頁數149 頁
此書內容豐富 可惜各篇多無發表日期等資料
 末3篇篇名
 胡適之先生論詩  283
 憶新月 291

 重印西瀅閒話序




這篇多根據嘗試集相關的論作
其實 胡適之先生談詩的文很多應該全錄一番
豈只是贊揚"具體".......: 包括提倡"達"之外更重要的"真" (他有特定的意思)....
文末 提出"美未易賞" 說法



梁實秋的文學因緣 (台北:文星 1964 定價12元)可能是第3手 後有20元/150元標價 -文星叢刊31
307+2頁

文學因緣. Author, 梁實秋. Publisher, 愛眉文藝出版社, 1970.
出版者傳記文學出版社, 1988 頁數149 頁
此書內容豐富  26篇   可惜各篇多無發表日期等資料

書名取自白居易與元九書一句:"自敘為文因緣 與年月之遠近也" (可惜此書類似章學誠力主: 立言者文章應附年月 自己的文章卻多缺年月)

 末3篇篇名
 胡適之先生論詩  283
這篇多根據嘗試集相關的論作
其實 胡適之先生談詩的文很多應該全錄一番
豈只是贊揚"具體".......: 包括提倡"達"之外更重要的"真" (他有特定的意思)....
文末 提出"美未易賞" 說法 
也講到西方學術中關鍵語
  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 There is no disputing about tastes.講到品味那是無法爭辯的
De Gustibus: Loving Coffee Without Being a Drip

2026年1月5日 星期一

羅時瑋 上回到中研院,經過胡適故居,入內瞻仰,肅然起敬。在「新月」上發表一連串的文章,後來輯爲小册,曰「人權論集」。當時有人譏爲十八世紀思想。如今「人權」「人權」之說叫得震天價響了。   我遍讀先生書,覺得有一句一以貫之的名言:「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胡適紀念館 Hu Shih Memorial Hall──在師大梁實秋故居。 2025年1月6日 · 【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   2025年1月6日是胡適的好朋友梁實秋誕辰122週年紀念日。早在1929年,梁實秋的〈論思想統一〉就被胡適針對訓政時期中國國民黨「以黨治國」而作的《人權論集》收入,其後更接受胡適的邀請,加入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團隊。其後時局動盪,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團隊只有梁實秋持續翻譯,直到1967年梁實秋以一人之力首次完成整部《莎士比亞全集》的中譯。   1987年2月是胡適逝世後的第25個年頭,85歲的梁實秋提筆回憶老友,這篇文章以「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為題,刊登於1987年2月24日《中國時報》第8版:   二十五年前的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幾位客人在舍下作方城戲。我不在局內,電話鈴響,我去接聽,是一位朋友報告胡適之先生突然逝世的消息。牌局立即停止,大家聚在客廳,凄然無語,不歡而散。   《文星》要我寫篇文章悼念胡先生,我一時寫不出來,我初步的感想是:胡先生的逝世是我們國家無可彌補的損失。於是我寫了以「但恨不見替人」爲題的約一千字的短文。二十五年過去了,我仍然覺得沒有人能代替他。難道眞如趙甌北所說「江山代有才人出,管領風騷數百年」,要等幾百年麼?   胡先生之不可及處在於他的品學俱隆。他與人爲善,有敎無類的精神是盡人皆知的。我在上海中國公學敎書的時候,親見他在校長辦公室不時的被學生包圍,大部分是托著墨海(硯池)拿著宣紙請求先生的墨寶。先生是來者不拒,談笑風 生,顧而樂之,但是也常累得滿頭大汗。一口氣寫二三十副對聯是常事。先生自知並不以書法見長,他就是不肯拂青年之意。在北京大學的時候,他的賓客太多,無法應付,乃訂於每星期六上午公開接見來賓。親朋故舊,以及慕名來訪的,還有青年學子來執經問難的,把米糧庫四號先生的寓所擠得爆滿。先生周旋其間,手揮五絃,目送飛鴻。樂於與青年學子和一般人士接觸的學者,以我所知,只有梁任公先生差可比擬,然尙不及胡先生之平易近人。胡先生胸襟開廓,而又愛才若渴,凡是未能親炙而寫信請敎者,只要信有內容而又親切通順,先生必定作答,因此由書信交往而蒙先生獎掖者頗不乏人。   先生任駐美大使期間,各處奔走演講從事宣傳,收效甚宏,原有一筆特支費不需報銷,但是先生於普通出差費用之外未曾動用特支分文,掃數歸繳國庫。外交圈内,以我所知,僅從前之羅文榦部長有此高風亮節。蓋先生平素自奉甚儉,辦事認眞,而利祿不足以動其心。猶憶在上海辦「新月」時,先生常邀儕輩到家餐聚,桌上的食物是夫人親製的一個大鍋菜,一層鷄、一層肉、一層蛋餃、一層蘿蔔白菜,名爲徽州的「一品鍋」。熱氣騰騰,主客盡歡。胡先生始終不離其對鄉土的愛好。在美國旅居時,有人從台灣到美國,胡先生煩他携帶的東西是一套柳條編的大蒸籠。先生讀美西洋文明,但他自己過的是樸實簡單的生活。儉以養廉,自然不失儒家風範。   中國公學有一年因辦事人員措置乖方,致使全體人員薪給未能按時發放,羣情憤激。胡先生時在北平,聞訊遄返,問明原委,明辨是非,絕不偏袒部屬。處事公道而不瞻顧私情的精神使得大家由衷翕服。像這一類的事蹟,一定還多,和先生較多接觸的人一定知道得比我多。   許多偉大人物常於瑣事中顯露出其不凡。胡先生曾對我們幾個朋友說,他讓陶淵明傳,讀到他給兒子的信「汝旦夕之費,自資爲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大爲感動,從此先生對於僕役人等無不禮遇,待如友朋,從無疾言厲色。有一次我在北大下課,値先生於校門口,承囑搭他的車送我回家。那一天正值雨後,一路上他頻頻注視前方,囑咐司機:「小心,慢行,前面路上有個水坑,不要濺水到行人身上……」忙著作這樣的叮嚀,竟沒得工夫 和我說幾句話。坐汽車的人居然顧到行人。據李濟先生告訴我,有一回他和先生出遊,倦歸旅舍,先生未浴即睡,李先生問其故,先生說:「今日過倦,浴罷刷洗澡盆,力有末勝。」李先生大驚,因爲他從未聽說過旅客要自刷澡盆。但是先 生處處顧到別人,已成習慣,有如此者。   學貫中西,實非易事,而胡先生當之無愧。試看他在青年時期所寫的「留學日記」,有幾人能有他那樣的好學深思?我個人在他那年齢,縱非醉生夢死,也是孤陋寡聞。先生嘗自期許,「但開風氣不爲師」。白話文運動便數他貢獻最大, 除了極少數的若干人之外,全國早已風靡,無人不受其影響。   在學術思想方面,先生竭力提倡自由批評的風氣。他曾說:「上帝都可以批評,還有什麼不可以批評的?」他有考證癖,凡事都要尋根問柢。他介紹西方的某些哲學思想,但是「全盤西化」卻不是他的主張。他反對某些所謂的禮敎,但是他認識「儒」的意義,「打倒孔家店」的話不是他說的。有一年他到廬山看見一座和尙的塔,歸來寫了一篇六千字的文章作考據。常燕生先生譏諷他爲玩物喪志,先生意頗不平,他說他是要敎人一個尋證求眞的方法。後來先生對「水經注」 發生了興趣,積年累月的作了深入而龐大的研究,我曾當面問他這是不是玩物喪志,先生依然正色的說:「這是提示一個研究的方法。」現在他的「水經注」的研究已發表了,我不知道有多少學人從中學習到他的一套方法,不過我相信他對 於研究學問的方法之熱心倡導是不可及的。   先生自承沒有從政的能力,也沒有政治的野心,但對政治理論與實際民生饒有興趣。他有批評的勇氣,也有容忍的雅量。他在「新月」上發表一連串的文章,後來輯爲小册,曰「人權論集」。當時有人譏爲十八世紀思想。如今「人權」「人權」之說叫得震天價響了。   我遍讀先生書,覺得有一句一以貫之的名言:「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 檔案描述:1959年5月24日臺灣省立師範大學校長杜元載於寓所宴請胡適,並請梁實秋等人作陪。圖為胡適與梁實秋合影。



【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
  2025年1月6日是胡適的好朋友梁實秋誕辰122週年紀念日。早在1929年,梁實秋的〈論思想統一〉就被胡適針對訓政時期中國國民黨「以黨治國」而作的《人權論集》收入,其後更接受胡適的邀請,加入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團隊。其後時局動盪,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團隊只有梁實秋持續翻譯,直到1967年梁實秋以一人之力首次完成整部《莎士比亞全集》的中譯。
  1987年2月是胡適逝世後的第25個年頭,85歲的梁實秋提筆回憶老友,這篇文章以「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為題,刊登於1987年2月24日《中國時報》第8版:
  二十五年前的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幾位客人在舍下作方城戲。我不在局內,電話鈴響,我去接聽,是一位朋友報告胡適之先生突然逝世的消息。牌局立即停止,大家聚在客廳,凄然無語,不歡而散。
  《文星》要我寫篇文章悼念胡先生,我一時寫不出來,我初步的感想是:胡先生的逝世是我們國家無可彌補的損失。於是我寫了以「但恨不見替人」爲題的約一千字的短文。二十五年過去了,我仍然覺得沒有人能代替他。難道眞如趙甌北所說「江山代有才人出,管領風騷數百年」,要等幾百年麼?
  胡先生之不可及處在於他的品學俱隆。他與人爲善,有敎無類的精神是盡人皆知的。我在上海中國公學敎書的時候,親見他在校長辦公室不時的被學生包圍,大部分是托著墨海(硯池)拿著宣紙請求先生的墨寶。先生是來者不拒,談笑風 生,顧而樂之,但是也常累得滿頭大汗。一口氣寫二三十副對聯是常事。先生自知並不以書法見長,他就是不肯拂青年之意。在北京大學的時候,他的賓客太多,無法應付,乃訂於每星期六上午公開接見來賓。親朋故舊,以及慕名來訪的,還有青年學子來執經問難的,把米糧庫四號先生的寓所擠得爆滿。先生周旋其間,手揮五絃,目送飛鴻。樂於與青年學子和一般人士接觸的學者,以我所知,只有梁任公先生差可比擬,然尙不及胡先生之平易近人。胡先生胸襟開廓,而又愛才若渴,凡是未能親炙而寫信請敎者,只要信有內容而又親切通順,先生必定作答,因此由書信交往而蒙先生獎掖者頗不乏人。
  先生任駐美大使期間,各處奔走演講從事宣傳,收效甚宏,原有一筆特支費不需報銷,但是先生於普通出差費用之外未曾動用特支分文,掃數歸繳國庫。外交圈内,以我所知,僅從前之羅文榦部長有此高風亮節。蓋先生平素自奉甚儉,辦事認眞,而利祿不足以動其心。猶憶在上海辦「新月」時,先生常邀儕輩到家餐聚,桌上的食物是夫人親製的一個大鍋菜,一層鷄、一層肉、一層蛋餃、一層蘿蔔白菜,名爲徽州的「一品鍋」。熱氣騰騰,主客盡歡。胡先生始終不離其對鄉土的愛好。在美國旅居時,有人從台灣到美國,胡先生煩他携帶的東西是一套柳條編的大蒸籠。先生讀美西洋文明,但他自己過的是樸實簡單的生活。儉以養廉,自然不失儒家風範。
  中國公學有一年因辦事人員措置乖方,致使全體人員薪給未能按時發放,羣情憤激。胡先生時在北平,聞訊遄返,問明原委,明辨是非,絕不偏袒部屬。處事公道而不瞻顧私情的精神使得大家由衷翕服。像這一類的事蹟,一定還多,和先生較多接觸的人一定知道得比我多。
  許多偉大人物常於瑣事中顯露出其不凡。胡先生曾對我們幾個朋友說,他讓陶淵明傳,讀到他給兒子的信「汝旦夕之費,自資爲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大爲感動,從此先生對於僕役人等無不禮遇,待如友朋,從無疾言厲色。有一次我在北大下課,値先生於校門口,承囑搭他的車送我回家。那一天正值雨後,一路上他頻頻注視前方,囑咐司機:「小心,慢行,前面路上有個水坑,不要濺水到行人身上……」忙著作這樣的叮嚀,竟沒得工夫 和我說幾句話。坐汽車的人居然顧到行人。據李濟先生告訴我,有一回他和先生出遊,倦歸旅舍,先生未浴即睡,李先生問其故,先生說:「今日過倦,浴罷刷洗澡盆,力有末勝。」李先生大驚,因爲他從未聽說過旅客要自刷澡盆。但是先 生處處顧到別人,已成習慣,有如此者。
  學貫中西,實非易事,而胡先生當之無愧。試看他在青年時期所寫的「留學日記」,有幾人能有他那樣的好學深思?我個人在他那年齢,縱非醉生夢死,也是孤陋寡聞。先生嘗自期許,「但開風氣不爲師」。白話文運動便數他貢獻最大, 除了極少數的若干人之外,全國早已風靡,無人不受其影響。
  在學術思想方面,先生竭力提倡自由批評的風氣。他曾說:「上帝都可以批評,還有什麼不可以批評的?」他有考證癖,凡事都要尋根問柢。他介紹西方的某些哲學思想,但是「全盤西化」卻不是他的主張。他反對某些所謂的禮敎,但是他認識「儒」的意義,「打倒孔家店」的話不是他說的。有一年他到廬山看見一座和尙的塔,歸來寫了一篇六千字的文章作考據。常燕生先生譏諷他爲玩物喪志,先生意頗不平,他說他是要敎人一個尋證求眞的方法。後來先生對「水經注」 發生了興趣,積年累月的作了深入而龐大的研究,我曾當面問他這是不是玩物喪志,先生依然正色的說:「這是提示一個研究的方法。」現在他的「水經注」的研究已發表了,我不知道有多少學人從中學習到他的一套方法,不過我相信他對 於研究學問的方法之熱心倡導是不可及的。
  先生自承沒有從政的能力,也沒有政治的野心,但對政治理論與實際民生饒有興趣。他有批評的勇氣,也有容忍的雅量。他在「新月」上發表一連串的文章,後來輯爲小册,曰「人權論集」。當時有人譏爲十八世紀思想。如今「人權」「人權」之說叫得震天價響了。
  我遍讀先生書,覺得有一句一以貫之的名言:「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
檔案描述:1959年5月24日臺灣省立師範大學校長杜元載於寓所宴請胡適,並請梁實秋等人作陪。圖為胡適與梁實秋合影。
館藏編號:HS-02-03-05-010







羅時瑋


上回到中研院,經過胡適故居,入內瞻仰,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