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轉貼 側記葛兆光教授談「什麼才是好的漢學論著?」2026年9月21日 。錢穆的學術功力:郝倖仔《史語所:新學術的高原》讀後(外篇中)

 


    側記葛兆光教授談「什麼才是好的漢學論著?」2026年9月21日   。錢穆的學術功力:郝倖仔《史語所:新學術的高原》讀後(外篇中)

側記葛兆光教授談「什麼才是好的漢學論著?」

主講人:#葛兆光 教授

與談人:#甘懷真 教授、#金培懿 教授

主持人:#王德威 教授

時間:2026年9月21日14:00-16:00

地點:臺灣師範大學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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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過去讀過《宅茲中國》、《歷史中國的內與外》的我來說,很開心能在師大的禮堂聆聽2026年 #唐獎 得主,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的葛兆光教授演講「什麼才是好的漢學論著?」因此決定將講座期間記錄下來的摘要整理成文章。

  講座伊始,葛兆光教授引用何炳棣的說法,指出做學問應當「要做第一流的學問」,不過這麼說來,什麼樣的學問是「要做第一流的學問」呢?

  為了回應這個問題,葛兆光教授本次的演講分為三個大方向,首先是「好」的漢學研究標準是什麼?其次是從學術史的角度而論,什麼樣的漢學研究符合陳寅恪所說的「預流」?最後則是在前述的研究基礎下,進一步論證在當代的中國研究趨勢中,漢學研究該如何發展?

_______________評價「好」漢學論著的三大標準_______________

  關於「好」漢學論著的三大標準,依照葛兆光教授的說法,可以歸納為「六個新」。

【新史料與新證據】

  第一個論斷漢學研究之「好」的標準,便是這部著作是否提供了「新史料」或「新證據」。葛兆光老師舉胡適的《神會和尚遺集》與矢吹慶輝的《三階教之研究》為例,說明這點。

  1926年胡適在歐洲發現了敦煌遺書中,關於神會(荷澤大師)的資料,進而撰寫了《神會和尚遺集》一書。此書提出兩個重要的觀點,其一是禪宗由北宗走向南宗,比起惠能的影響,神會實際上發揮了更大的影響力,而這也間接批判了傳統禪宗史的攀龍附鳳(如何強調惠能的影響力)。此外,胡適的發現也說明了我們認識的傳統禪宗史乃是宋人的重新建構。

  至於矢吹慶輝,則在敦煌找到了隋唐時期三階教的材料,寫了《三階教之研究》,重新發現了歷史上被抹去的三階教,填補了傳統歷史文獻中缺失/被抹去的空隙。葛兆光強調,後世學者對於胡適與矢吹的新證據及史料詮釋固然有諸多修正,卻也是因為他們貢獻了新的學術史挖掘,才開拓了研究的走向。

  葛兆光老師說:「正確的書不一定就是好書,不正確的書不一定就是壞書。平庸而無用的全面論述絕不是好書,深刻的片面有時候確是好書。能提供有用的新資料就是好書。」又如同當年傅斯年所述:「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傅斯年甚至說:「史學即史料學。」

  除了胡適與失吹外,葛兆光老師額外舉了桑原騭藏的《蒲壽庚考》及卜正民的《賽爾登先生的中國地點圖》為案例。桑原騭藏的《蒲壽庚考》以宋元時期阿拉伯商人蒲壽庚的材料為證據,證成宋元時期泉州的對外海洋貿易風貌,還有當時外國人居住中國的狀態,以及透過這些外籍官員的稱臣轉移,談論他們如何具備對單一朝廷的國族忠誠感。

  卜正民的《賽爾登先生的中國地點圖》,以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所藏賽爾登地圖為核心,談到其中以南海為中心的世界觀,打破明王朝中原中心的傳統史觀,甚至跨越了現在的國家地理概念。

【新思路與新問題】

  進一步而言,有了新材料之外,新的問題意識與思考理路同樣重要。如陳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提出「關中本位」這一重新解釋隋唐歷史的新思路──從北周到隋唐,關中與隴西人成了主導政治文化的核心集團,一改過去王朝以山東、江左為核心的狀態。後續學者無論贊成或反對,都必須在此框架下進行討論。

  而何炳棣《明清社會史論》則指出科舉成了傳統時代促進社會流動的事件。其運用社會科學方法討論歷史上的社會流動問題,引發了中國與美國學者的跟進及爭論。

  陳寅恪與何柄棣的研究所使用的並非全新的材料,卻因為思考角度的差異,而帶給歷史學研究一個新的研究方向。而同樣造成國際學界重要典範轉移的,還有內藤湖南提出的「唐宋變革論」、丸山真男的《忠誠與叛逆》,或者費正清的「衝擊──回應」說、柯文的「在中國發現歷史」與彭慕蘭的《大分流》等,都引起了國際學界的討論。

【新方法及新典範】

  對葛兆光來說,這是三者中最重要的,也是評價一部漢學論著,所能給予的最高評論條件。這些新方法及新典範除了推動國際歷史學界的研究趨勢,還能為周邊的領域帶來影響。

  首先,葛兆光老師提到王國維的《殷墟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還有《殷周制度論》。前者不僅論證了《史記》記載商代帝王世系的正確性,還點出了中國歷史文化奠定於「殷周之際」的說法,並且奠定考古地下遺物與地上文獻互相印證的「二重證據法」。

  另外是竺可楨,他通過文獻記載及氣象觀察等多重證據,重建中國歷史上的氣候變遷史。《中國近五千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的研究成果雖然後來受到許多學者的挑戰,卻也是當領域的開拓者。

  葛兆光認為,新方法及新典範的研究論著,能夠奠定往後的研究的框架與理路。因此無論像馬克思.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還是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都能屬於這一種經典。

_______________從學術史看:什麼才是陳寅恪說的「預流」?_______________

  第二部分的開頭,葛兆光老師以陳寅恪及董橋的說法作為佐證。首先是陳寅恪在〈陳垣敦煌劫餘錄序〉一文中,提出:「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進而提出「預流」是能夠順應並引領學術趨勢,具備參與國際學術話題對話的意識的。

  而葛兆光老師接著引用董橋的典故,說穿十年前的衣服是落伍,穿三年前的衣服是過時,穿一年後流行的衣服才是時尚。如果穿十年後流行的衣服就是奇怪了。因此,一位學者必須要關注時代的走向,等待時代關切與未來潮流的交叉點。

【20世紀上半葉中國學術新變四大特徵】

  葛兆光老師指出,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中國歷史研究,面對中國以外的學術影響,產生了四個學術轉型的特徵。第一個是「時間縮短」,也就是把傳說與神話從歷史研究中驅趕出去;第二是「空間放大」,即不再局限於漢族歷史,而擴大至滿、蒙等族群及空間。

  第三是「史料增多」,也就是四大發現(甲骨、敦煌、漢簡、明清檔案)或五大發現(還有古外民族文字等)刺激了許多新課題;第四則是「問題複雜」,隨著各種東洋與西洋來的理論進入中國,使得中國與亞洲歷史研究複雜了起來。

  而葛兆光教授以中研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為例,說明史語所的命名便是20世界上半葉研究取向的產物。1928年傅斯年向大學院院長蔡元培建議設置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與語言的共構,也就與當時的研究趨勢有關。

【19至20世紀的歐洲東方學與日本東洋學】

  之所以中國的史學有此轉變,與更早之前的歐洲東方學與日本東洋學轉變拖不了干係。而葛兆光教授將這百年間的轉變整理成四個大方向。

  首先是超越傳統漢族中國的西域與南海學,一種空間、語言上的轉變。由於史料擴展涉及蒙古、中亞、滿州與東南亞等地,使得學者需要了解亞洲各語言文字,如雷慕沙、克拉普羅特、費瑯、伯希和、白鳥庫吉、羽田亨等人的研究。

  第二,則是超越菁英文化,走向底層的宗教與社會之研究,如高延、祿是遒的中國民間信仰研究、沙畹的道教投龍簡研究、葛蘭言及馬伯樂的先秦社會及道教研究等。

  第三是中國與外部世界交往的過程──旅行記、諸蕃志、航海紀錄等。如沙畹、伯希和及桑原騭藏。最後則是超越經典文獻,注重邊緣資料,如西域、南海資料、敦煌文書、民間文獻、異族語言的文獻。

  有兩位學者是葛兆光認為應當再次挖掘的,一位是馮承鈞,另一位是王古魯。馮承鈞翻譯了許多歐洲的學術資料,而王古魯則翻譯白鳥庫吉著作並介紹日本東洋學動態,兩人對於外在學問的引入,有重要的貢獻也進而影響了20世紀上半葉中國史的研究走向。

【20世紀中國學術的「預留」】

  陳寅恪在〈王靜安先生遺書序〉中提到王國維作為史學研究的「三個相互」:「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相互補正」,「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這之中有許多學術對話在其中。

  葛兆光老師指出,如今我們看到,梁啟超、王國維、陳垣、陳寅恪、顧頡剛與傅斯年成為中國史研究的主流,就是是因為其研究方向代表了中國學術融入世界國際對話的軌跡。

_______________當代國際中國研究的走向與「從周邊看中國」_______________

【當代國際中國研究的走向】

  最後,葛兆光教授將演講拉到當代的中國歷史研究,指出其對於把中國放進亞洲或世界研究走向的猜測。

  其說明,在2011年哈佛中國基金會所舉辦的討論會中,他與王德威老師等一眾學者,針對當代的研究趨勢提出建議及討論。而有許多討論是大家一致認為能作為核心議題的,如邊境與疆域、跨語際交流與翻譯、中心與邊緣、認同與背離、帝國與國家、族群與民族等。

  其中,葛兆光教授特別關注:疆域/領土、宗教/信仰、帝國/國家、認同、族群這五個主題。葛教授指出,所謂的核心話題應該具有共同性,才能有開展對話的可能。

【「從周邊看中國」的研究推展】

  葛兆光教授提到他所關注的「從周邊看中國」,有值得被提倡的原因。首先是能改變傳統中國的自我想像。傳統中國在沒有面對危機的狀況下,滿足於自我想像。直到晚清以降,開始有了從中國以外的世界來看中國的機會。不過,比起「天朝上國」與「西方」的單一鏡面,「從周邊看中國」能用前後左右多方的鏡子來參照「中國」。

  再者,則是新資料的介入。如學者能運用越南、韓國、日本等地流傳的漢字/非漢字書寫的史料,來重新建構歷史詮釋。如燕行使史料、《馬來紀年》、《爪哇史頌》,泰國的《王朝年代记》以及柬埔寨的《王統史》等,以及大量的碑刻材料。

  最後,則是由於環南海、東海的研究有了蓬勃的研究,使得歷史學也能推動交錯的區域研究方向。

_______________結語:「家底」與「行情」_______________

  演講的最後,葛兆光教授引用楊聯陞〈書評經驗談〉中所說的,要懂得「行情」,希望學者們能夠一同關注國際學界關心的前瞻研究話題,在有「家底」的同時,也兼顧「行情」的動態。

_______________綜合討論環節_______________

【甘懷真教授談「史料與史觀」】

  甘懷真教授想起余英時談史料、史觀的融合,接著以其學術歷程作為回應,說明個人的學術歷程中,即便面對一樣的史料,卻也會因為中國學術轉向連帶使得史觀轉變。

  在這數十年的中國史研究歷程中,其面對了兩個典範:「中國失敗」與「中國崛起」。前者是彼時的學者,面對晚清以降中國的失敗,提出歷史文化的檢討,例如檢討中國文明本質專制、缺乏科學、工業等。隨著中國的經濟與社會狀況改變,又興起了「中國崛起」的討論。歷史學者開始討論中國在世界史脈絡中的位置。

  因此,對於甘懷真教授來說,其認為這些討論的問題在於:一個時代的成功與失敗,無法歸因於一個文化的本質。考察一個時代應該考察一個時代的行動者如何選擇行動。所以對於歷史學來說是歷史研究應該是更活潑的。

  葛兆光老師回應,其舉羅榮渠曾帶來的論戰為例。羅榮渠以「現代化史觀」取代「革命史觀」,在此轉變下,敘述中心、挑選的史料等都改變了。

  近年歐美的漢學研究不約而同轉向翻譯──改變至對於對話雙方(中西)的立場及認知差異討論上。如馬戛爾尼的出使,過往學者多關注清帝國與大英帝國的立場差異。近來則轉向了翻譯的討論,如沈艾娣所寫的《翻譯的危險》。這些翻譯討論注意到翻譯對藩屬國、宗主國認知的差異──文書翻譯的過程中,往往夾雜大量浮濫的溢美之詞與客套用語。可以說,由翻譯轉向溝通的過程中,認識也就跟著改變了。


【金培懿教授談日本漢學的典範】

  金培懿教授作為近代日本漢學的專家,其從日本漢學的學術史談起。其認為無論是東洋學到支那學,改變的是學術的性質──從文化價值來源變成了具有邊界與時代差異的研究對象。

  在吸收了歐洲的語言學、歷史學、考古學等學問後,新材料的出現出現了新問題,新問題又要求新的方法。東京學派「東洋學」的「預流」是把中國放回了亞洲及世界當中。把以漢族王朝為中心的研究解放出來如白鳥庫吉,他談到了滿洲、蒙古,還有西域的民族,以以及中國與朝鮮等互動。

  京都學派的「支那學」學者,如內藤湖南、狩野直喜、桑原隲藏則在歷史結構與文化內部重新發現歷史。

  此外,金培懿老師也針對葛兆光教授的演講,回應他的感想。金培懿老師指出他認為好的題目在於有沒有穿透力,而真正的問題必須在閱讀文獻材料、了解學術發展史,交會之處來發現。好的漢學輪著不是史料的堆積成山,而是使證據形成證據鏈,好的研究應該改變了我們對某些問題的理解。因此,史學材料與問題之間有往復的關係。

  葛兆光老師聽完金培懿老師的分享後,針對19到20世紀的日本歷史學提出了進一步的討論。

  葛老師說,日本東洋學的形成一方面有其侵略亞洲的需求,一方面也源自其吸收西方語文與考證方法後,在亞洲研究上與歐美東方學一較高下。白鳥、桑原、羽田不約而同說過,他們不希望落後於西方人對亞洲的研究。因此,東洋學的成長就在這兩個因素下成長。

  有趣的是,桑原騭藏曾在《新青年》刊登〈支那學研究者の任務〉,據說胡適也曾在搭船的途中讀過這篇文章,甚至留下了筆記。而桑原的焦慮也就由此傳到了中國,葛兆光老師說「史學二陳」──陳垣與陳寅恪的說法,或許也是這樣的一種競逐的慾望之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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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的學術功力:郝倖仔《史語所:新學術的高原》讀後(外篇中)


錢穆的學術功力如何,可見於余英時《猶記風追水上鱗》。余許之為「一生為故國招魂」,於錢穆的學術成就,多所宣揚稱許。


然而錢穆與史語所的學術取向實有不同。翟志成教授說:

“錢穆稽遲了二十年才當上了中研院院士,其主要原因,是緣於他的文化保守主義立場,與當時尊奉胡適和傅斯年這兩位反傳統巨擘為精神領袖的中研院,簡直是南轅北轍。”


王汎森院士《傅斯年》則論述:

“胡適和傳斯年領導的新史家相信,如果沒有新的材料,尤其是沒有新的考古發現,就不能重構古代史。錢穆等歷史學家反對這種觀點。在北大,錢穆公開宣稱不參考任何新的考古發現,他也能夠追溯上古史。他反覆強調,零散的考古發現與重建上古史本無多大關係。” (p.120)


就連余英時與錢穆於學術上,也有所見不同之處。余於《歷史與思想》新版序中就提到,他因中共文革之亂,而有「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論儒、道、法三家政治思想的分野與匯流」一文。向來反對以「帝王專制」簡化中國政治傳統的錢穆,則以「皇帝與士人」反駁,但“師生之間的感情絲毫未受學術異同的影響。”


錢穆遭中研院及史語所排斥二十多年,主要是學術取徑不同所致。余英時記錢穆到哈佛演講,楊聯陞為介紹人及口譯者。結果台下聽講的李濟之不斷翻白眼,言下頗為不屑。但楊聯陞則稱譽錢穆的“中國學術思想史博大精深,並世無人能出其右。”另外史學大師陳寅恪對錢穆的評價則是:

“《諸子繫年》極精湛。時代全據《紀年》訂《史記》之誤,心得極多,至可佩服。”對《國史大綱》的引論,更是推崇備至。因為錢穆的史學取向,實與陳寅恪相近。


錢穆的舊學功力有多厲害,可見於余英時門生田浩 (Hoyt Tillman) 會見「太老師」的記述中:

“賓四先生會說出很多古代原文。我們談到一個哲學範疇或者歷史事實,先生一面用其手指輕輕地碰頭想,一面說出原文,而且配其個人的解釋。當然那時候,已經知道大前輩中國學者熟記很多古代文本,但從來沒見到這樣厲害的例子。”


這樣原典原文能引述倒背如流,固然很厲害,但也不免有人認為,錢穆的史學只專注於筆之於書的文字記載,眼光所見僅及於學子官宦仕紳,而未及黎民百姓。不用說考古、金石、器物的發現了,就連後來盛行於西方的庶民經濟史、生活史的發展,都和錢穆史學有段距離。


錢穆史學更嚴苛的議論,來自於他“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因此於民主政治、人權法治等當代的思潮,不免有扞格不入之處。史家汪榮祖說:“錢賓四頗具民族主義意識,並見諸其史學,然其民族主義也未脫傳統的華夷之辨與漢文化意識,以及崇宋尊朱的基本心態。”


學者張璠璟則說:

“錢穆雖強調「民主」的重要性,然亦受動於其守護中國文化的強烈意願,且囿於「書齋學者」的生命形態,對傳統政治在實際運作的各種弊端欠缺深刻的體知,故在其推崇傳統的士人政府之時,卻未意識到此一含有明顯菁英主義思想的模式,究其實帶有專制的意涵。”


不得不說,除了學術的取徑不同,更讓李濟這樣的留洋學者翻白眼不爽的是,錢穆行文中動不動就會來個「中西文化比較」。這於一心「為故國招魂」,抵禦西歐文明衝擊挑戰的錢穆而言,固為理所當然。但錢穆的西學有限,聽在一干留洋的學者胡適、傅斯年、李濟耳𥚃,實在刺耳。民國自梁潄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以來的這種東西比較,其末流已是「項羽拿破輪(拿破崙)」的笑話了,自然令人側目搖頭。


總之錢穆的學術功力,無可置疑,但他的學術取徑,或說他於「為故國招魂」的心念下,對傳統菁英專制體制的迴護,不免拉開了他與余英時及余門弟子的距離。余門底下王汛森、黃進興⋯⋯的新史學取徑,與「太老師」錢穆大為不同,難怪於《史語所》中提及錢穆多為人事上的牽扯,少有學術的議論。


有關錢穆與史語所學術取向不同的爭議,余英時有長文論述,這是下篇的主題。



錢穆的自信在於「通」與「勘」:他認為紙本文獻浩瀚,如果無法在腦中建立起整體思想的脈絡骨架,幾片斷簡殘瓦根本無法拼湊出文明全貌。《先秦諸子繫年》之精絕,在於他靠《竹書紀年》與諸子散篇互勘,硬是在沒有出土簡牘的年代排出了戰國思想史的骨架,這正是陳寅恪佩服他「心得極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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