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胡敦復、上海大同大學La Universitano Utopia。胡適:追想胡明復。周子競 (周仁) 。朱香晚 。 Phi Beta Kappa/Sigma Xi


 上海大同學校在胡適日記 趙元任的結婚相關資料 1921.6 為

La Universitano Utopia





Phi Beta Kappa

() pronunciation
n.
  1. An honorary society, founded in 1776, of college students and graduates whose members are chosen on the basis of high academic standing.
  2. A member of this society.
[From the initials of the society's motto in Greek philosophiā biou kubernētēs, philosophy the guide of life : philosophiā, philosophy + biou, genitive of bios, life + kubernētēs, guide.]

The American Scholar, the magazine of the Phi Beta Kappa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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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hours ago – The American Scholar is a quarterly magazine dedicated to current events, politics, history, science, culture and the arts.


Sigma Xi: The Scientific Research Society is a non-profit honor society which was founded in 1886 at Cornell University by a junior faculty member and a handful of graduate students.[2] Members elect others on the basis of their research achievements or potential. Despite the name, Sigma Xi is neither a fraternity nor a sorority, and today is open to all qualified individuals who are interested in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胡適1910年8/16留美 船上有提到 胡明復
"胡明復趙元任 周仁等總是和胡敦復一起談算學問題...恭敬這小群學者"....(詳下文 :追想胡明復)
胡明復 趙元任 胡適等三人同時得1913-14 Phi Beta Kappa 會員


胡明復(1891年5月20日-1927年6月12日),江蘇省無錫縣人,中國第一位現代數學博士,參與創建了中國最早的綜合性科學團體中國科學社和最早的綜合性科學雜誌《科學》。他與其哥哥胡敦復、弟弟胡剛復並稱「三胡」。
1901年入讀南洋公學附屬小學堂(今南洋模範中學),次年升入中學部,其後又曾就讀於上海中等商業學校、南京高等商業學堂。1910成為第二批庚子賠款留美生赴美國留學,1914年夏畢業於美國康乃爾大學。畢業前後,與任鴻雋楊杏佛趙元任等中國留美學生籌備創立中國科學社和《科學》雜誌,走上了科學救國的道路。1917年哈佛大學數學專業哲學博士學位。1917年9月離美回國後,在其兄胡敦復創建的上海大同大學創辦並主持數學系多年,還兼任國立東南大學南洋大學等校的教授,為《科學》雜誌的編務和科學社在國內的發展做出了極大的貢獻。1927年6月12日,不幸在無錫溺水身亡,時年僅36歲。
1929年中國科學社在上海建造中國第一座採用新式設計的公共圖書館,命名為「明復圖書館」(現為盧灣區圖書館),以示紀念。

[編輯] 外部連接


    胡適:追想胡明復*

宜統二年(1910)七月,我到北京考留美官費。那一天,有人來說,發榜了。我坐了人力車去看榜,到史家胡同時,天已黑了。我拿了車上的燈,從榜尾倒看上去(因為我自信我考的很不好),看完了一張榜,沒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過頭上,才知道那一張是"備取"的榜。我再拿燈照讀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讀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細一看,卻是"胡達",不是"胡適"。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氣,放下燈,仍坐原車回去了,心裡卻想著,"那個胡達不知是推,幾乎害我空高興一場!"

那個胡達便是胡明復。後來我和他和憲生都到康南耳大學,中國同學見了我們的姓名,總以為胡達
胡適是兄弟,卻不知道憲生和他是堂兄弟,我和他卻全無親屬的關係

那年我們同時放洋的共有七十一人,此外還有胡敦复先生,唐孟倫先生,嚴約衝先生。船上十多天,大家都熟了。但是那時已可看出許多人的性情嗜好。我是一個愛玩的人,也吸紙菸,也愛喝檸檬水,也愛學打"五百"及"高低,傑克"等等紙牌。在吸煙室裡,我認得了憲生,常同他打"Shuffle Board";我又常同嚴約衝
張彭春王鴻卓打紙牌。明復從不同我們玩。他和趙元任周仁總是同胡敦复在一塊談天;我們偶然聽見他們談話,知道他們談的是算學問題,我們或是聽不懂,或是感覺沒有趣味,只好走開,心裡都恭敬這一小群的學者。

到了綺色佳(Ithaca)之後,明復與元任所學相同,最親熱;我在農科,同他們見面時很少。到了一九一二年以後,我改入文科,方才和明復元任同在克雷登(Prot.JE Creighton)先生的哲學班上。我們三個人同坐一排,從此我們便很相熟了。明復與元任的成績相差最近,競爭最烈。他們每學期的總平均總都在九十分以上;大概總是元任多著一分或半分,有一年他們差只有幾厘。他們在康南耳四年,每年的總成績都是全校最高的。一九一三年,我們三人同時被舉為Phi Beta Kappa會員;因為我們同在克雷登先生班上,又同在一排,故同班的人都很欣羨;其實我的成績遠不女問他們兩位。一九一四年,他們二人又同時被舉為Sigma Xi會員,這是理科的名譽學會,得之很難;他們兩人當時已得Phi Beta Kappa的"會鑰",又得Sigma Xi "會鑰",更是全校稀有的榮譽。 (郭复先生也是Phi Beta Kappa的會員。)

 

明復是科學社的發起人,這是大家知道的。這件事的記載,我在我的《藏暉室札記》里居然留和一點材料,現在摘已在此,也許可供將來科學社修史的人參考。

科學社發起的人是趙元任
胡達(明復)周仁秉志過探先楊銓任鴻雋金邦正章元善。他們有一天(1914)聚在世界會(Cosmopolitan Club)的一個房間裡,——似是過探先所住,——商量要辦一個月報,名為"科學"。後來他們公推明復與楊銓任鴻雋等起草,擬定"科學社"的招股章程。最初的章程是楊銓手寫付印的,其全文如下:


  科學社招股章程

(1)定名本社定名科學社(Science Society)。

(2)宗旨本社發起"科學"(Science)月刊,以提倡科學,鼓吹實業,審定名詞,傳播知識,為宗旨。

(3)資本本社暫時以美金四百元為資本。

(4)股份本社發行股份票四十份,每份美金十元。其二十份由發起人擔任,餘二十份發售。

(5)交股法購一股者,限三期交清,以一月為一期:第一期五元,第二期三元,第三期二元。購二股者,限五期交清:第一期六元,第二三期各四元,第四五期各三元。每股東以三股為限,購三股者其二股依上述二股例交付,餘一股照單購法辦理。凡股東入股,轉股,均須先經本社認可。

(6)權利股東有享受贏餘及選舉被選舉權。

(7)總事務所在地本社總事務所暫設美國以薩克(Ithaca)城。

(8)期限 營業期限無定。

 (9)通訊處 美國過探先。 (住址從略)

當時的目的只想辦一個"科學"月刊,資本只要美金四百元。後來才放手做去,變成今日的科學社,"科學"月刊的發行只成為社中的一件附屬事業了。

當時大家決定,先須收齊三個月的稿子,然後趕送出付印。明復在編輯上的功勞最大;他不但自己撰譯了不少稿子,還擔任整理別人的稿件,統一行款,改換標點,故他最辛苦。他在社中後來的貢獻與勞績,是許多朋友都知道的,不用我說了。

明復學的是數學物理,但他頗注意於他所專習的科學以外的事情。我住在世界會,常見明復到會裡來看雜誌;別的科學學生很少來的。

有一件事可以作證。民國元年(1912)十一月裡,明復和我發起一個政治研究會。那時在革命之後,大家都注意政治問題,故有這個會的組織。第一次組織會在我的房間裡開會,會員共十人,議決:

  (1)每兩星期開會一次。

      
(2)每會討論一個問題,由會員二人輪次預備論文宣讀。論文完後,由會員討論。

  (3)每會由會員一人輪當主席。

  (4)會期在星期六下午二時。

第一次論會的論題為"美國議會",由過探先與我擔任。第二次論題為,"租稅制度",由胡明復與尤懷皋擔任。我的日記有這一條:


十二月念一日,中國學生政治研究會第二次會,論"租稅"。胡明復、尤懷皋二君任講演,甚有興味。 二君所預備演稿俱極精詳,費時當不少,其熱心可佩也。
 
明復與元任後來都到哈佛去了。那時杏佛(楊銓)編輯"科學",常向他們催稿子。民國五年(1916)六月間,杏佛作了一首白​​話打油詩寄給明復:——

  寄 胡 明 復

  自從老胡去,這城天氣涼。

  新屋有風閣,清福過帝王。

  境閒心不閒,手忙腳更忙。

  為我告"夫子","科學"要文章。

  元任見此詩,也和了一首:——

  寄 楊 杏 佛

  自從老胡來,此地暖如湯。

  "科學"稿已去,"夫子"不敢當。

  才完就要做,忙似閻羅王。

幸有"闢克匿,那時波士頓肯里白奇的社友還可大大的樂一場!

這也可以表示當時的朋友之樂,與科學社編輯部工作的狀況。

民國三年(19
14) 明復得盲腸炎,幸早去割了,才得無事。民國五年(1916),元任也得盲腸炎,也得割治。那時我在紐約,作了一首打油詩寄給元任,並寄給明復看:——

  聞道先生病了,叫我嚇了一跳。

      "阿彭底賽梯斯!"這事有點不妙!

  依我仔細看來,這病該怪胡達。

  作和他兩口兒,可算得親熱殺:

  同學同住同事,今又同到哈襪,

       同時"西葛瑪鰓",同時"斐貝卡拔"。

      前年胡達破肚,今年"先生"該割。

  莫怪胡適無禮,嘴裡夾七夾八。

       要"先生"開口笑,病中快活快活。

  更望病早早好,阿彌陀佛菩薩!

那時候我正開始作白話詩,常同一班朋友討論文學問題。明復有一天忽然寄了兩首打油詩來,不但是白話的,竟是土白的。第一首是:

  紐約城裡,

  有個胡適,

  白話連篇,

  成啥樣式!

  第二首是一首"寶塔詩":--

                        痴!

                      適之!

                     勿讀書!

                   香煙一支!

                   單做白話詩!

                 說時快,做時遲。

                一做就是三小時!

  我也答他一首"寶塔詩":--

                              咦!

                             希奇!

                           胡格哩,

                         (勿要) 我做詩!

                           這話不須提。

                          我做詩快得希,

                         從來不用三小時。

                        提起筆何用費心思,

                      筆尖兒嗤嗤嗤嗤地飛,

                    也不管寶塔詩有幾層兒!

 

這種朋友遊戲的樂處,可憐如今都成永不回來的陳跡了!

去年五月底,我從外國回來,住在滄州旅館。有一天,吳稚暉先生在我的房里大談。門外有客來了,我開門看時,原來是明復同周子競*(仁)兩位。我告訴他們,裡面是稚暉先生。他們怕打斷吳先生的談話,不肯進來,說"過幾天再來談",都走了。我以為,大家同在上海,相見很容易的。誰知不多時明復遂死了,那一回竟是我同他的永訣了。他永永不再來談了!

一九二八,三,十七。


*胡適日記1939.3.28  說他們是康乃爾大學四年的同學 其妻聶其壁夫人是曾文正公的外孫女其母為崇德老人 (胡適日記全集 7: 1934-1939    p.640)

周仁(1892年8月5日-1973年12月3日),字子兢,江蘇省江寧縣人。冶金學家和陶瓷學家,中國第一個民間科學團體中國科學社的創始人之一,曾參與中央研究院中國科學院的籌建。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蔡元培夫人周峻之弟。
民國期間曾致力於實業的發展,並相繼任教於南京高等師範學校國立交通大學,曾出任國立中央大學工學院(國立中央大學1949年在大陸更名南京大學,1962年在台復校;工學院後演變為今東南大學)院長,參與中央研究院的籌組,後任中央研究院工程研究所所長兼研究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曾參與籌建中國科學院,後任中國科學院冶金陶瓷研究所、上海冶金研究所、上海矽酸鹽化學所所長等職,對中國冶金、陶瓷領域的工程研究以及鋼鐵工業的技術發展做出了開創性的貢獻,培養了大批科技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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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敦復,大同大學創始人、教育家,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正月十四日生,無錫縣堰橋村前人。與弟明復、剛復,并稱“一門三博士”。幼年從叔父胡雨人讀 書,12歲入上海南洋公學,后進震旦學院學拉丁文。1904年留學美國康奈爾大學哲學系,攻天文學、數學,3年后畢業獲博士學位。回國后受聘任清政府創設 的游美肄業館(后改名清華學校)教務長,主持赴美留學生的考錄工作。后又邀清華學校同仁共創立達學社,專事研討學術、編譯書籍、興辦學校。

1912年5月5日在上海創辦大同學院,自任院長。1922年,該學院經北洋政府核準改為大同大學,是民國以來第一所私人創辦的大學。1926年,胡敦復 去北京出任北京女子大學校長,同時主持大同校務。次年應聘任北洋大學理學院院長。不久辭職返滬繼任大同大學校長,同時兼任交通大學理學院數學系主任。3年 后大同大學基地擴至100余畝,先后落成大禮堂、圖書館、體育館、科學實驗室、學生宿舍等,教育事業大有發展。“八·一三”事變后又在新閘路購基地建校 舍,增設附中一院和二院(初中部和高中部)。
上海解放前夕,胡敦復去臺灣,想恢復大同大學未能如愿。后應聘任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客座教授。1978年12月1日逝世,享年92歲。






      上海大同大學始建於1912年,前身是北京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教師胡敦複、平海瀾等在上海建立的立達學院。
      19116月,北京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教師胡敦複、平海瀾、朱香晚、吳在淵、顧珊臣、郁少華、張季源、顧養吾、華綰言、周潤初、趙師曾等11人,組織立達學社。旨在興辦教育,培養人才。社長胡敦複。同年11月,因不滿清華學堂外國主事者的辦學方式,相繼來滬籌辦學校。
      1912319日,立達學社同仁捐款在上海南市肇周路南陽裏租屋,創辦大同學院作為同仁講學勵志之所,以"研究學術,明體達用"為宗旨。院長胡敦複,招收學生91人,立達學社同仁一年之內,將薪金全部捐納作為辦學之用。19141月,大同學院遷入南車站路401號自建校舍上課,有學生126人。
      19229月,大同學院立案,改稱大同大學,有學生563人,增設大學別科。
      1928212日,立達學社會議決定:立達學社社長不得並任校長;校長不得並任立達學社社長。通過校董會組織大綱。擬聘校董:馬相伯、吳稚暉、蔡孑民、胡孟喜、楊蔭杭、張澹如、楊杏佛、陸伯鴻、趙晉卿、徐新六、張菊生。票選社員為校董:葉上之、平海瀾、朱香晚、華綰言、吳在淵、胡剛複、胡憲生、曹惠群。推選曹惠群為校長。 192885日,立達學社票舉朱香晚為社長。
      193226日,上海市教育局准予中學部立案,改稱附屬中學,除教室、宿舍分開外,行政和經費仍與大學統一辦理,大學預科停辦。
      1935年,《三十年之上海教育》對大同大學的評價:"該校辦理,處處經濟,絕不浪費。教員刻苦耐勞,精神貫注,學生樸素好學,教師輔導學生自動研究,尤為可貴"
      1937828日,日機轟炸高昌廟江邊碼頭一帶,又炸毀南火車站,大同部分校舍被炸。193710月,華界淪陷,從南市遷至租界,借中國無線電工程學校及位育小學繼續上課。19389月,租用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律師公會大廈為臨時校舍。中學部979人,大學部850人。後大學部改借公共租界光夏中學校舍。19399月,新閘路新校舍建成,並附設附中二院,律師公會校址稱附中一院。
      1942年,胡敦複繼曹惠群任附中校長。
      194511月,校長胡敦複辭職,校董會推胡剛複為校長。胡剛複於1945113日由渝飛滬到校視事。
      194910 校長胡剛複北上,由平海瀾擔任代理校長。
      19512 中共蓬萊區委調聞人馨來校任黨支部書記、政治教師。
      195210 全國高校院系調整,大同大學商學院併入上海財經學院,理學院併入復旦大學,工學院相關科系分別併入同濟大學、交通大學和華東化工學院,文學院(文學系、哲學教育系、史地政治系)併入華東師範大學,取消大同大學建制。
編輯本段第一任校長

    19111月,清政府批准成立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該學堂專門培訓在全國選拔的留美學生,胡敦複被任命為清華學堂第一任教務長。

    
    胡敦複(18861978)數學家、教育家。生於江蘇省無錫縣,其父胡壹修及仲叔胡雨人都是清末民初在當地興辦新學有影響的教育家和水利事業家。1907年,胡敦複與大妹胡彬夏皆通過考試,成為我國首次公派的留美學生。9月,胡敦複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學習數學,1909年畢業後,適逢清廷成立遊美學務處,即被招回國參加留美學生選派工作。從19098月至19116月,他在遊美學務處主持考選了僅有的三批直接留美學生,共180人。他們中後來很多人都成為中國著名科學家、教育家,如梅貽琦、竺可楨、胡剛複、胡明複、胡適、趙元任、薑立夫等,說明胡敦複選才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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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適日記1921.7.28  pp.230-31參觀 朱香晚(楚善)的兒子的婚禮。朱香晚是南菁書院舊人  五十餘歲  思想甚新。胡適講了十幾分鐘的話.....與胡敦復、胡明復相談甚久.....

朱香晚(18711946),字湘帆,城內西殊巷人。光緒年間選為貢生,在京師國子監學習。長於詩文,尤精 ...



古籍名:香晚文稿
作 者:朱香晚撰
出版社:民国30(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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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復無悔
日期:2011-04-28 作者:俞可 來源:文匯報







清華百年,立達百年

回首百年,清華與上海藕斷絲連。維繫二者的,當為立達學社創社社長胡敦復。

1911年(辛亥年)農曆四月初一,清華學堂在清華園首度開學,年僅25歲的胡敦復出任教務長。

清 華學堂前身是清廷于1909年為庚款生設置的遊美學務處肄業館,“擇其學行優美、資性純篤者,隨時送往美國肄業”。籌建之際,遊美學務處總辦周自齊特招留 美生胡敦復回國,委以遊美學務處肄業館教務提調之重任。1909年8月至1911年6月,胡敦復在遊美學務處遴選庚款生直接赴美留學,三批共180人。其 中梅貽琦、竺可楨、胡適、趙元任、姜立夫等日後成為大師,還有他的兩個被南洋公學總理張元濟譽為“奇童”的胞弟、哈佛博士胡明復與胡剛復,前者是中國首位 數學博士,後者為我國X射線研究第一人。

在庚子賠款留學計劃展開之前,一股股官派留美浪潮已在地方興起,呈洶湧之勢。 1907年9月,復旦肄業生胡敦復赴美,在康奈爾大學專攻數學,兩年後獲學士學位。這批公派留美生共15名,男生11名女生4名,胡敦復胞妹胡彬夏與14 歲的宋慶齡亦在其列,由兩江總督端方在江南學府層層選拔,在遴委候選道溫秉忠護送下赴美。

這呈現的是“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境遇下中國教育開放的種種嘗試。胡敦復便為受益者。

1886年出生於無錫堰橋村前村一戶教育世家的胡敦復,幼年受業于仲叔雨人。胡雨人,無錫“首創變法之一人”,盡瘁公益,毀家辦學,開啟民智。

1901 年,胡雨人作出決斷,在家塾唸書的家族幼年子女共10人一併來滬求學,以形塑國際化人才。而早在1897年10月,“聰慧逾恒”的胡敦復作為家族長孫已先 行被送入南洋公學,是外院與中院首批學生,師從吳稚暉與蔡元培。其間,南洋公學特班總教習蔡元培精選該校24名學生前往土山灣,拜馬相伯為師,勤習拉丁 文。其中有黃炎培、貝壽同、邵力子,還有並非特班生卻與蔡元培過從甚密的胡敦復。而後,胡敦復一路追隨馬相伯,自然成為震旦學院與復旦公學的開山弟子。

滬 上,胡敦復親歷1902年11月5日南洋公學的“墨水瓶事件”,以及1905年3月7日的震旦分裂事件。前者是與保守勢力針鋒相對,後者是與殖民主義劍拔 弩張。這對胡敦復性格的養成、思想的構建以及行動的凝聚無疑具有潛移默化之效。由此看來,吳宓對於胡敦復的評語有失偏頗。在吳宓眼中,胡敦復“為人才學極 富,且就任以來辦事亦極有條理,但諸種舉動皆嫌過於專制,自拿主意,不與眾商量,所以同那些美國教員很不和睦,而且性氣高傲”(《吳宓日記》)。吳宓所述 事件發生於清華學堂創設伊始。

遊美學務處肄業館也好,清華學堂也罷,無非是一所留美預備學校而已,人稱“賠款學校”。既 然清華的原始資本來自庚子賠款,教員須由基督教青年會從美國聘請,中國教員勢必充當弱勢群體,待遇天壤之別。學校處處受制于美國公使館。教育教學寄人籬 下,尤其是制定課程與教材,主權竟為奢談。這種殖民式的壓制與淩辱激起中國教員的憤懣。

“因慨社會之不良,痛外力之薦 食”,胡敦復挺身而出。1911年6月,他攜手清華中國教員平海瀾、吳在淵、朱香晚、顧珊臣、張季源、鬱少華、顧養吾、華綰言、周潤初、趙師曾共11人, 發起組建立達學社,“講學勵志,鹹抱宏願。爰結契約,成斯法團,以期厚集群力,為建立事業之儲備”(《大同大學創辦記》)。

胡 敦復“力主按科分班,以許可權不專,未行其志”(《民立報》1912年9月9日),遂以“不能遵辦”憤然辭職,7月離京返滬,先受恩師馬相伯之邀出任復旦 教務長。12月,立達學社其餘社員也一併出走清華,南下與社長胡敦復會師,“欲在奮鬥中求生路,不揣綿薄,自辟蹊畦,得有所成,甘以身殉”(《大同大學創 辦記》)。

次年3月19日,上海南市區肇周路南陽裏,立達學社創辦的大同學院(北洋政府教育部1922年批准立案後改名為大同大學,吳稚暉長期擔任校董會董事長)正式掛牌,是辛亥革命後第一所私立大學。“社為幹,校為枝。”學社公推26歲的胡敦復挂帥。少年中國,少年校長。

針 對“所重專在外國語文,而科學、國文退居附庸之列”(《大同大學創辦記》)之弊端,該校“務使初學科學之人,可盡脫外國文之束縛,而多得參考之材。學者研 究既多,自能群趨於發明之一途。不如是,則吾國之學術,終為他國之附庸而已。”(《近世初等代數學》序言)立達學社開闢一條教育救國、科學強國、自主辦學 之嶄新道路。

立達人傾囊捐資,雖區區228元,但其中“裸捐”者,不乏其人。首期招收學生僅91人。至1948年,教學 設備一應俱全,並創建我國最早的物理實驗室;名師薈萃,學子云集,大學部學生人數已逾2700,中學部擁有2500余學生,穩居滬上榜首,為創辦時50 倍;教學品質蜚聲全國,尤其數理與電機兩係。史上遂有“北南開,南大同”之美譽。滬上,大同亦與復旦、光華、大夏並稱私立大學“四大金剛”。

原點何在?自立自達

“社 會中人無不知大同之敦復先生者”。1922年,中國科學社首次成立董事會,胡敦復成為九人董事會成員之一,並與蔡元培共同出任董事會基金監察員;1935 年,胡敦復當選為中國數學會首屆董事會主席;1941年,重慶國民政府教育部遴選首批部聘教授,共30位,胡敦復榜上有名。胡敦復堪稱民國學術界與教育界 大佬。

上世紀70年代,在西雅圖,一位華裔耄耋老人獨自端坐于窗前,佈滿老年斑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張早已褪色的黑白照片 ——大同草創之際的教工合影,用顫巍巍的手指摩挲著,像撫摸新生嬰兒那樣,柔情似水,一遍又一遍,心中涌動的是一份思念與一片惆悵。思念的是1952年院 係調整中黯然消逝的大同大學(僅存附中,即大同中學,現藏有“立達學社購置大同學院院址”石碑一塊),惆悵的是復興“大同”之願未遂。

1978年12月1日,“中國第一流教育家”(章士釗語)胡敦復以92歲高齡辭世,長眠于西雅圖華興利長青公墓。彌留之際口中喃喃有詞:自立立人,自達達人。

此八字出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為立達學社之宗旨。“自”尤為凸顯。自立與自達,這何嘗不是教育國際化之圭臬?

去 年,教育國際化赫然列入國家教育方針。教育國際化既是改革開放以來國人與世界對話的內在性訴求,亦為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國際社會對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外 在性規範。一方面,留學潮洶湧澎湃,一個“哈佛女孩”神話使多少父母亢奮癲狂,幼兒留學亦成時尚,“留學垃圾現象”更肆意蔓延;另一方面,中國的教育市場 正在遭遇教育產業全球化的蠶食與肢解,旨在打造歐洲高等教育共同空間的博洛尼亞進程業已推進至國界線。

而今年一月底的達 沃斯論壇竟上演一齣有關教育理念的好戲——薩默斯舌戰蔡美兒。克林頓內閣財政部長、哈佛大學前校長薩默斯津津樂道的是,過去25年來是比爾·蓋茨和馬克· 扎克伯格這兩位哈佛肄業生改變了世界。此言劍指虎媽蔡美兒以及中國大陸千軍萬馬的“虎媽”們。無論“虎媽”們對“中國媽媽”式教育如何執著,她們最終還會 義無反顧一如既往前赴後繼地把子女送往大洋彼岸。美國國際教育研究所去年11月15日公佈的《2010年度開放國門數據》顯示,2009-2010學年, 中國學子以三成的增長率一躍成為美國高校最大留學生群體,所佔比率為18.5%。其中還包括一大批棄高考而意在攻克SAT擒獲A-Level證書的中國高 中生。難怪輿論界斷言,中國頂尖高校與名牌高中勢必淪為美國一流大學的預科部。世紀果真是一個輪迴,中國教育果真將重返百年前的清華學堂?

《易經》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意為以自省來回歸原點。胡敦復之名即出於此。回眸百年立達,恰逢百年清華大慶,追憶敦復先生,實為呼喚中國教育自省並回歸原點。

原點何在?自立與自達。

2013年6月25日 星期二

一些對子/墨寶

1953/10/7 將自己常寫的對子列出 盤點
人家求墨寶 胡適苦不堪言

一些改造假攝影:转如画摄影の胡适墨影~_古調新彈_新浪博客
還是可看看
......


種瓜得瓜 種豆得豆
跟好學好 跟衰學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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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佐饔得嘗,佐鬥得傷。
胡適長寫給人的對子 沒見過

佐饔得嘗,佐鬥得傷。

胡適故居: 績溪得蘭花飾板江 志偉/ 上海的: 我最努力寫作的時期 (1927/5-1930/11)



  【胡適故居】在上莊村內。清光緒 二十三年(1897)建。正屋南向,磚木結構,二胡適故居外景進 三間兩廂,“回”形通轉樓。占地208平方米,建築面積350平方米。門面二柱單門一樓式,上嵌磚雕等。門前黑底金字“胡適故居”橫額,下掛胡適中年畫 像,兩旁對聯“身行萬里半天下,眼高四海空無人”。東西分列茶几、靠背椅,壁間掛胡適直系親屬圖表。西部是胡適與江冬秀結婚房間,房內有木床、桌、椅、 櫥、凳等。前廂房是胡適童年讀書處。東部房間連廂房為胡胡適故居內景覺 (胡適二兄)使用。正廳正廂房展出胡適家長手稿和部分著作、胡氏宗譜、海內外名士所贈字畫、詩詞和胡適“全家福”照片。後堂進深較淺,堂前掛胡適父親鐵花 畫像,東側有胡適生母馮順娣照片。上懸朱底金字巨匾,“持節宣威”4字為邑人程東屏書,款落“績溪縣長朱亞雲贈,民國三十一年”。故居內12扇落地隔扇門 陰刻蘭花,4塊窗櫺板刻花草題字,為墨模高手胡國賓作。故居還陳列胡適各時期照片,胡適手書范縝《神滅論》立軸,張之洞贈胡鐵花帽筒,胡鐵花七星劍、誥命 箱及從臺灣帶回的海螺。



胡適故居裏的蘭花飾板

文化中國-中國網 culture.china.com.cn  時間: 2010-09-09 10:08  責任編輯: 小溪
胡適故居
蘭花飾板 汪蘋 攝
蘭花飾板 汪蘋 攝
胡適故居在安徽省績溪縣上莊村的中心地 段,1998年5月4日被安徽省人民政府定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胡適4歲的時候第一次走進這所故居院宅,在這兒接受私塾教育直到13歲時離開家鄉 去上海,復又去美國求學。學成歸來後即直奔故居探望母親和未婚妻江冬秀,然後再赴北京大學任教。當年放寒假時胡適遵母命回鄉完婚。翌年冬回鄉為母奔喪後偕 妻北上,從此故居便成為他的美好回憶和終生鄉愁。
這番“鄉愁”,是“有物為證”的。這“物”就 是前廳、後廳的花門、花窗上裝飾的12塊徽派木雕“蘭花飾板”了。這是一組在徽派木雕作品中比較罕見的“主題組雕”構件,它的主題就是“蘭花”。12塊蘭 花飾板,或作“空谷幽香”圖,或題“蘭花芳香”款;或署“東山老人”,或署“國賓”名。12幅蘭花圖,不僅展現了山間幽蘭的優雅姿態,也盡顯徽州匠人的絕 技神藝。這些雕刻于清光緒丁酉仲秋年間,由“東山老人倣古畫法于毓英書舍”雕就的蘭花飾板,刀法遒勁,神韻盎然,暗香浮動,成為胡適的畢生所愛,也成了胡 適故居裏的亮點。
這12幅蘭花圖,雕刻在木板上,同時卻也深深 地銘刻進胡適的心間。這樣説也是“有詩為證”的。這“詩”就是胡適那首膾炙人口、曾經風靡臺海兩岸的《希望》以及由其改編而成的校園民歌《蘭花草》。“我 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探尋蘭花草的源頭,其實就在胡適故居裏。現在,遊人來到胡適故居,面對那些蘭花圖板,輕輕吟這熟悉的蘭詩詞,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醉心頭。
這組蘭花飾板的作者,是胡適家鄉那位大名鼎鼎 的“東山老人”胡國賓。胡國賓(1848年—1931年),又名詳源,字殿臣,藝名東山老人、楊林山人、黃柏山樵,績溪縣上莊村人;著名徽墨墨模雕刻大 師、徽州木雕藝術大師。胡國賓比胡適的父親胡鐵花(1841年—1895年)小7歲,其徽墨墨模雕刻的代表作《地球墨》,曾獲1915年巴拿馬世博會金 獎。這件作品是胡國賓65歲那年費盡一年多時間精心雕刻成的。胡國賓的徽州木雕藝術代表作就是胡適故居裏的蘭花草系列木雕飾板。現在,“徽墨製作技藝”和 “徽州三雕製作技藝”均已成為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而胡適故居裏的這組蘭花飾板,則以“徽州三雕製作技藝”典例的名義進入申報書,為“徽州三雕 製作技藝”的“非遺”申報立過功。
胡國賓童年即在胡開文墨店從師學刻墨模,20 歲雕刻技巧趨向純熟,在墨界嶄露頭角,逐漸成為浮雕式、深立體雕刻和版面設計的高手。字畫也精,擅正、草、隸、篆,能把金石篆刻藝術巧妙地移植到墨模上, 集雕刻、書法、繪畫于一體,所制墨模及墨雕均具有獨特的藝術風格。而雕刻普通墨模時,胡國賓可以不打畫底,直接以刀作筆,信手勒畫,即成佳品。胡國賓藝成 後,一直在上莊家中起桌,各地墨莊多登門求刻。胡開文、曹素功兩大名店墨模,則多為他承攬。胡國賓有印譜24冊,共集存自作的墨印拓片318幅傳世。(江 志偉)



*****上海的胡適故居



 這"胡適先生像" 胡適不喜歡
"胡適之先生像"比較好



"從民國十六年五月我從歐洲 美國 日本回到上海 直到民國十九年十一月底我全家搬回北平
那三年半的時間 我住在上海 那是我一生最閒暇的時間 也是我最努力寫作的時期
在那時期裡 我寫了約莫有一百萬字的稿子"



2010/12/17
google "胡適" 一下 最先的是 Wikipedia 的胡適

圖片約有八萬多張
我首先造訪的是上海的胡適故居--有點訝異 它竟然保留下來 可惜資料似乎有限

當然 他的上海生活史以後再談
感覺上 南港的比較單薄點






上海胡适故居




1926年5月间,在沪西极司菲尔路49号租了这幢小洋房。
当年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和卫生间。楼上大间是胡适和夫人江冬秀的卧室,旁侧小间是其两位公子胡祖望、胡思杜的卧室,另一侧是胡适的书房。
胡适寓所的马路斜对面(40号),住着商务印书馆经理、版本目录学家张元济,当时,胡、张“时相过从”。
胡适在上海寓居时,接受光华大学教授聘任,同时又与徐志摩、梁实秋、邵询美等筹办《新月》杂志和新月书店。1927年4月30日,他就任母校中国公学校长,又兼文理学院院长。1930年9月,《胡适文存》(三集)由上海东亚图书馆出版。

-----這張不知是否同一棟的


胡适故居

胡適的《墨子的哲學方法》/墨學研究(解啟揚)等等/《翁方綱與墨子》


1921.4.29 「胡適日記」: 梁任公先生還我「墨辯新詁」三冊 另有兩書與我有所辯論


 陳雪屏 "用幾件具體的事例追懷適之先生" 台北:傳記文學1976.5 (28:5) 未讀
 1923年3月初旬胡適邀梁啟超到北大哲學社作"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2天各2小時演講
第一天.....任公的....批評都能把握重點措辭犀利極不客氣卻頗見風趣引導聽眾使他們覺得任公所說很有道理......第二天留下一半時間讓胡先生當 場答辯......在短短的四十分鐘內他便輕鬆的將任公的主要論點一一加以批駁使聽眾又轉而偏向胡先生 如果用"如醉如癡"來形容當時聽眾的情緒似乎不算過分......


1925.4.9 

胡適 撰《翁方綱與墨子》說舊時研究墨學要被" 褫革衣頂" 所以
翁方綱自己是研究《墨子》的先罵別人


http://www.confucius2000.com/poetry/hushidmxyj.htm

 *****此篇待校查

 胡適《墨子》:墨子的哲學方法

    
儒墨兩家根本上不同之處,在於兩家哲學的方法不同,在於兩家的“邏輯”不同。 《墨子•耕柱篇》有一條最形容得出這種不同之處。

    
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

“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論語》作“近者悅,遠者來。”)
子墨子聞之曰:
“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哉?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
這就是儒墨的大區別,孔子所說是一種理想的目的,墨子所要的是一個“所以為之若之何”的進行方法。孔子說的是一個“什麼”,墨子說的是一個“怎樣”,這是一個大分別。 《公孟篇》又說:
    子墨子問於儒者,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
子墨子曰:
    “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
儒者說的還是一個“什麼”,墨子說的是一個“為什麼”。這又是一個大分別。這兩種區別,皆極重要。儒家最愛提出一個極高的理想的標準,作為人生的目的,如論政治,定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或說“近者悅,遠者來”;這都是理想的目的,卻不是進行的方法。如人生哲學則高懸一個“止於至善”的目的,卻不講怎樣能使人止於至善。所說細目,如“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與國人交,止於信。”全不問為什麼為人子的要孝,為什麼為人臣的要敬;只說理想中的父子君臣朋友是該如此如此的。所以儒家的議論,總要偏向“動機”一方面。 “動機”如俗話的“居心”。

    
孟子說的“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存心是行為的動機。 《大學》說的誠意,也是動機。儒家只注意行為的動機,不注意行為的效果。推到了極端,便成董仲舒說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只說這事應該如此做,不問為什麼應該如此做。

    
墨子的方法,恰與此相反。墨子處處要問一個“為什麼”。例如造一所房子,先要問為什麼要造房子。知道了“為什麼”,方才可知道“怎樣做”。知道房子的用處是“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方才可以知道怎樣佈置構造始​​能避風雨寒暑,始能分別男女內外。人生的一切行為,都是如此。如今人講教育,上官下屬都說應該興教育,於是大家都去開學堂,招學生。大家都以為興教育就是辦學堂,辦學堂就是興教育,從不去問為什麼該興教育。因為不研究教育是為什麼的,所以辦學和視學的人也無從考究教育的優劣,更無從考究改良教育的方法。我去年回到內地,有人來說,我們村里,該開一個學堂。我問他為什麼我們村里該辦學堂呢?他說:某村某村都有學堂了,所以我們這裡也該開一個。

    
這就是墨子說的“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的理論。

    
墨子以為無論何種事物、制度、學說、觀念,都有一個“為什麼”。換言之,事事物物都有一個用處。知道那事物的用處,方才可以知道他的是非善惡。為什麼呢?因為事事物物既是為應用的,若不能應用,便失了那事那物的原意了,便應該改良了。例如墨子講“兼愛”,便說:

    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 (《兼愛下》)
這是說能應“用”的便是“善”的;“善”的能應“用”的。譬如我說這筆“好”,為什麼“好”呢?因為能中寫,所以“好”。又如我說這會場“好”,為什麼“好”呢?因為他能最合開會講演的用,所以“好”。這便是墨子的“應用主義”。

    
應用主義又可叫做“實利主義”。儒家說:“義也者,宜也。”宜即是“應該”。凡是應該如此做的,便是“義”。墨家說:“義利也。”(《經上篇》。

    
參看《非攻》(下首段)便進一層說,說凡事如此做去便可有利的即是“義的”。

    
因為如此做才有利,所以“應該”如此做。義所以為“宜”,正因其為“利”。

    
墨子的應用主義,所以容易被人誤會,都因為人把這“利”字“用”字解錯了。這“利”字並不是“財利”的利,這“用”也不是“財用”的用。墨子的“用”和“利”都只指人生行為而言。如今且讓他自己下應該主義的界說:

    子墨子曰:“言足以遷行者常之,不足以遷行者勿常。不足以遷行而常之,是蕩口也。”(《貴義篇》)
子墨子曰:
“言足以遷行者常之,不足以遷行者勿常。不足以遷行而常之,是蕩口也。”(《耕柱篇》)

這兩條同一意思,遷字和舉字同意。 《說文》說:“遷,登也。”《詩經》有“遷於喬木”,《易》有“君子以見善則遷”,皆是“升高”、“進步”之意,和“舉”字“抬高”的意思正相同(後人不解“舉”字之義,故把“舉行”兩字連續,作一個動詞解。於是又誤改上一“舉”字為“复”字)​​。六個“行”字,都該讀去聲,是名詞,不是動詞。六個“常”字,都與“尚”字通用(俞越解《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一章說如此)。 “常”是“尊尚”的意思。這兩章的意思,是說無論什麼理論,什麼學說,須要能改良人生的行為,始可推尚。若不能增進人生的行為,便不值得推尚了。

    
墨子又說:

    今瞽者曰:“鉅者,白也(俞云,鉅當作豈。豈者皚之假字)。黔者,黑也。”雖明目者無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

    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雖禹湯無以易之。兼仁與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貴義篇》)這話說得何等痛快?大凡天下人沒有不會說幾句仁義道德的話的,正如瞎子雖不曾見過白黑,也會說白黑的界說。須是到了實際上應用的時候,才知道口頭的界說是沒有用的。高談仁義道德的人,也是如此。甚至有許多道學先生一味高談王霸義利之辨,卻實在不能認得韭菜和麥的分別。有時分別義利,辨人毫芒,及事到臨頭,不是隨波逐流,便是手足無措。所以墨子說單知道幾個好聽的名詞,或幾句虛空的界說,算不得真“知識”。真“知識”在於能把這些觀念來應用。

    
這就是墨子哲學的根本方法。後來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與此說多相似之點。陽明說:“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很像上文所說“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之意但陽明與墨子有絕不同之處。陽明偏向“良知”一方面,故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墨子卻不然,他的是非的“準則”,不是心內的良知,乃是心外的實用。簡單說來,墨子是主張“義外”說的,陽明是主張“義內”說的(義外義內說,見《孟子•告子篇》)。陽明的“知行合一”說,只是要人實行良知所命令。墨子的“知行合一”說,只是要把所知的能否實行,來定所知的真假,把所知的能否應用來定所知的價值。這是兩人的根本區別。

    
墨子的根本方法,應用之處甚多,說得最暢快的,莫如《非攻》上篇。我且把這一篇妙文,抄來做我的“墨子哲學方法論”的結論罷。

    今有一人,入人園圃,竊其桃李,眾聞則非之,上為政者得則罰之。此何也?以虧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雞豚者,其不義又甚入人園圃竊桃李。是何故也?以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入人欄厩,取人牛馬者,其不仁義又甚攘人犬豕雞豚。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殺不辜人也。扌也其衣裘,取戈劍者,其不義又甚入人欄厩取人馬牛。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矣,罪益厚。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

    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別乎?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說往,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今有人於此,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則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辯矣。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則必以此人為不知甘苦之辯矣。今小為非則知而非之,大為非攻國,則不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辯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辨義與不義之,亂也。
 

*****

胡適的墨學研究


        解啟揚

    學術背景

    在胡適早期的學術活動中,墨學研究佔據著極為重要的地位。他的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就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研究墨家邏輯學,在其後的《中國古代哲學史》中,又把上述墨學研究擴展深化。他有關墨學的論著或文章還有《〈墨子·小取篇〉新詁》、《梁任公〈墨經校釋〉序》、《論墨學》、《墨家哲學》等。

    宣揚“全盤西化”的胡適為和在其早年的學術生涯中如此垂青於墨學呢?

    胡適在赴美留學之前,即受梁啟超影響對墨學產生濃厚的興趣,他在《梁任公〈墨經校釋〉序》中說:“他在《新民叢報》裏曾有許多關於墨學的文章,在當時引起許多人對於墨學的新興趣,我自己便是那許多人中的一個人。”[1]然而,這並非主要原因,充其量只是一個誘因。

    眾所周知,胡適在新文化運動期間即大力提倡“整理國故”的學術活動。不過,胡適的“整理國故”不同於乾嘉學人“為學術而學術”的古籍整理,而是有著鮮明的時代目的,即希望借此而達到“中國的文藝復興”。他在《口述自傳》中說:

        中國的文藝復興有四重目的:

        一、研究問題,特殊的問題和今日迫切的問題;

        二、輸入學理,從海外輸入那些適合我們作參考和比較研究的學理;

        三、整理國故;(三千年來支離破碎的古學,用科學方法作一番有系統地整理)

        四、再造文明,這是上三項綜合起來的最後目的。[2]

    胡適的“再造文明”是要創建一個新文化系統。當然,這個新文化系統既不能專靠輸入外部文化,也不能只是古代文化的復活,而應該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找到“有機地聯繫現代歐美思想體系的合適的基礎,使我們能在新舊文化內在調和的基礎上建立我們自己的科學和哲學”[3]不過,作為新文化人的胡適,與許多新文化運動的宣傳者一樣,有著強烈的非儒情緒,認為“中國哲學的將來,有賴於從儒學的道德倫理和理性的枷鎖中得到解放”,“換句話說,中國哲學的未來,似乎大有賴於那些偉大哲學學派的恢復。”[4]因此,在先秦與儒學並稱“顯學”的墨學理所當然地引起胡適的興趣。借助於墨學,既可以掙脫儒學的枷鎖,又能從其中“可望找到移植西方哲學和科學最佳成果的土壤”。[5]此其一。

    其二,胡適是中國近代最注重方法的學者之一,他在許多文章中都談到“方法”二字。他認為,中國科學之所以不發達,其中原因固然不少,但重要原因之一是缺乏“哲學方法”。他說:“在近代中國哲學的這兩個偉大時期中(按:指宋、明),都沒有對科學的發展做出任何貢獻。可能還有許多其他原因足以說明中國之所以缺乏科學研究,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哲學方法的性質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6]與有些新文化人徹底的反傳統、著力宣傳介紹近代西方社會政治學說不同,胡適認為如果“採取突然替換的形式,因而引起舊文化的消亡,這確實是全人類的一個重大損失”[7]。因此,胡適的重心不在介紹西方某些西方的社會政治學說那些“表層文化”,而是在尋找中西文化的某種契合,即在中國文化中“找到可以有機的聯繫現代歐美思想體系的合適的基礎,使我們能在新舊文化內在調和的基礎上建立我們自己的科學和哲學”[8]。胡適看中的是哪些具有決定作用的哲學方法。唯其如此,新文化系統才有根基,中國科學才能昌明。他的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就是關注中國古代哲學方法的。思想敏銳的胡適注意到墨學中有經驗主義的傳統,富含許多知識論和邏輯學方面的內容,而且與西方近代實用主義的邏輯方法有許多契合之處,特別適合構建新文化系統的深層意識――哲學方法。胡適正是看中了這些,才著力於發掘墨學中的營養並作近代闡釋。

    研究述要

    胡適的墨學研究是從墨子其人其書的考訂開始的。他認為,“欲知一家學說傳授沿革的次序,不可不先考訂這一家學說產生和發達的時代。如今講墨子的學說,當先知墨子生於何時。”[9]關於墨子生平,畢沅、汪中、孫詒讓等人均有考證,胡適不同意孫詒讓的觀點,認為孫詒讓的錯誤有二:其一,孫氏所據的《親士》、《魯問》、《非樂上》三篇文章都靠不住,可能是後來人編輯的,或者包含了明顯的篡改。其二,墨子決不曾見吳起之死。因為《呂氏春秋·上德篇》說吳起死的那一年(西元前381年)墨家鉅子孟勝及弟子替陽城君守城,孟勝死前派弟子把“鉅子”之位傳給田襄子,以免墨家斷絕。據此,吳起死時墨學已成為一種宗教,墨子已死多年。他認為,汪中據《墨子》中《耕柱》、《魯問》、《貴義》、《非攻》中下、《公輸》及《禮記·檀弓》下來考訂墨子生平很可靠。因此,他斷定墨子大約生於西元前500490年,死於西元前425416年。胡適從史料的辨偽入手,然後運用可信的史料,並運用不同的史料加以對照,以得出結論,是把傳統的考據學和西方實證方法結合起來,比孫詒讓在方法上前進了一步。其後的錢穆、侯外廬對墨子生平的考證均與胡適的接近。

    要對墨學進行系統研究,必須對基本材料《墨子》一書進行考訂。胡適大膽運用近代社會科學方法,從《墨子》一書的思想傾向、語言特色等方面入手,精考細梳,條分縷析,將其分為五組:

        第一組,自《親士》到《三辯》,凡七篇,皆後人假造的。前三篇全無墨家口氣,後四篇乃根據墨家的餘論所作的。

        第二組,《尚賢》三篇,《尚同》三篇,《兼愛》三篇,《非攻》三篇,《節用》兩篇,《節葬》一篇,《天志》三篇,《明鬼》一篇,《非樂》一篇,《非命》三篇,《非儒》一篇,凡二十四篇,大抵皆墨者演墨子的學說所作的。其中也有許多後人加入的材料。《非樂》、《非儒》兩篇更可疑。

        第三組,《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不是墨子的書,也不是墨者記墨子學說的書。我以為這六篇就是《莊子·天下篇》所說的“別墨”做的。這六篇中的學問,決不是墨子時代所能發生的。況且其中所說和惠施、公孫龍的話最為接近。惠施、公孫龍的學說,差不多全在這六篇裏面。所以我以為這六篇是惠施、公孫龍時代的“別墨”做的。……??

        第四組,《耕柱》,《公孟》,《魯問》,《公輸》,這五篇乃是墨家後人把墨子一生的言行輯聚來做的,就同儒家的《論語》一般。其中許多材料比第二組更為重要。

        第五組,自《備城門》以下到《雜守》,凡十一篇,所記都是墨家守城備敵的方法,於哲學沒有什麼關係。

        研究墨學的,可先讀第二組和第四組,後讀的三組,其餘二組,可以不必細讀。[10]

    顯然,胡適與此前的墨學研究者不同,他把整理史料作為切入點,把自己的研究建立在可靠史料的基礎上。這事實上是運用近代科學方法來研究古代學說。胡適是較早自覺運用近代科學方法論的人,其後的馮友蘭等人把這種方法論進一步推進完善。需要指出的是,胡適是第一個對《墨子》一書進行系統分類的人,為其後的研究者所效仿。從這五組分類上可以看出,胡適把《墨子》一書看成先秦墨家思想邏輯演進的軌跡。不過,胡適認為惠施、公孫龍的學說“差不多全在這六篇(《墨經》)裏面”是不對的,恰恰相反,《墨經》中的有些記載反映了墨家後學與惠施、公孫龍相辯駁。

    在近代研治墨學的學者中,胡適是第一個運用系統的方法,發展的觀點把墨家分為前期墨家和後期墨家,使其“顯出變遷的痕跡”,“遞次演進的脈絡”。即胡適所說的“明變”、“求因”。[11]胡適稱前期墨家為“宗教的墨學”,主要依據第二組和第四組史料來研究,並從哲學方法和具體政治主張兩個方面來進行詮釋。顯然,前者是胡適研究的重心所在。

    胡適把前期墨家的哲學方法歸結為“應用主義”,或者叫做“實利主義”。他說:“墨子處處要問一個‘為什麼’”,“以為無論何種事物、制度、學說、觀念都有一個‘為什麼’。換言之,事事物物都有一個用處。知道那事物的用處,方才可以知道他的是非善惡。”[12]他進一步指出,墨家的“應用主義”又可以稱為“實利主義”。儒家重義輕利,墨家重視“利”,《墨經》“義,利也”。胡適還指出,墨家的“利”並不是是“財利”的“利”,“墨子的‘義’和‘利’都是指人生行為而言”,“無論什麼理論,什麼學說,須要能改良人生的行為,始可推尚。”[13]他還指出,墨家“應用主義”哲學方法的是墨子哲學的根本方法,其是非準則並非心內的良知,而是心外的實用。“墨翟發現了應用主義的方法之後,便把它貫穿於自己的全部學說中,使它成為自己的學說的基礎。”[14]

    顯然,胡適是在運用“實驗主義”的哲學方法來梳理前期墨家的哲學方法,他認為,“作為一個思想體系,墨家與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又有很多相同之處。”[15]因而他力圖把它納入實驗主義的哲學方法之中。他首先提出問題,然後逐層解析,逐步證明。他力圖使中國古代哲學近代化,使墨家的哲學方法適應時代之需,這種嘗試是應該肯定的。但是,墨家的“應用主義”是與儒家的重義輕利,割裂義、利關係相對立的,是小生產者重視物質利益的反映。而胡適則過分強調了它與近代實驗主義哲學方法相同的一面,忽視了它們之間的本質區別。

    與哲學上的“應用主義”相聯繫,胡適認為,“三表法”是墨子的論證方法。如果說“應用主義”哲學方法是廣義上的邏輯,那麼“三表法”則是邏輯的應用。《墨子·非命上》說:“言必有三表”,“上本之于古者聖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胡適指出,“三表法可以概括為檢驗任何已知思想的真實性要求:

1)跟已經確立思想中最好的一種相一致;(2)跟眾人的經驗事實相一致;以及(3)付諸實際運用時導致良好的目的。”[16]他對三表法還作了具體分析,品評其優劣,認為三表法中最重要的是第三表,由此可見墨子注重實際應用。其缺點是把“實際應用”作了過於狹隘的解釋,即解釋為直接的利益,從而忽視了不能立即看到的價值。比如,墨子對音樂的指責,“很可能對中國古代文化的美學方面造成相當大的損害。”[17]至於第二表,胡適指出它表明了墨子重視親身觀察的價值。“墨翟關於直接觀察的理論雖然是粗糙的,卻標誌著中國中國經驗主義的開端。”[18] “這種注重耳目的經驗,便是科學的根本。”[19]但其缺點有二:其一是耳目所見所聞是有限的;其二是平常人的耳目,最易錯誤迷亂。回到第一表,他指出“第一表和第三表是同樣的意思”,“第三表說的是現在和將來的實際應用,第一表說的是過去的實際應用”。[20]胡適用實驗主義的理論方法來評判墨家的三表法,既肯定了它注重實際應用的偉大意義,又指出其應用的狹隘性,既看到它作為方法論是人們行動的理論指導,又指出它作為“真理的檢驗”的實踐意義。撇開其理論本身的局限,胡適基本上揭示了三表法所蘊含的偉大意義。但胡適的評價不免過高,他沒能指出三表法只是小生產者日常生活經驗的總結,無論是作為行動的理論指導和作為“真理的經驗”,其價值都是非常有限的。把它過分拔高甚至同近代實驗主義比附是不可取的。同時,胡適一方面主張要“瞭解一家學說產生和發達的時代”,可是在實際的研究中又把它從其時代抽象出來,作抽象的、超越時代的評判,這顯然是矛盾的。

    相對於上述哲學方法來說,胡適顯然把具體政治主張的研究放在次要地位。在他看來,具體社會政治是表層的,是受哲學方法支配的。相對于“應用主義”的哲學方法來說,墨子的具體政治主張,如兼愛、非攻、尚賢、尚同、非樂、非命、節用、節葬,只是其哲學方法――即根本觀念的應用,是墨學的枝葉。

    墨子的具體社會政治主張,胡適認為是以“天志”為本的宗教,即“墨教”。他引用《墨子·天志上》作為其論證的根據:

        我有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之方圓,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言語不可勝計;上說諸侯,下說列士。其于仁義,則大相遠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度以度之。

    兼愛”、“非攻”是“天志”的體現,“明鬼”是“天志”的補充。節葬短喪表明墨家對鬼神“只注重精神上信仰,不注重形式上的虛文”;[21]墨家主張兼愛,因為尚賢,“反對種種家族制度和貴族政治”;至於尚同,就是上同天志,“天志就是尚同,尚同就是天志”,“墨子的宗教,以‘天志’為起點,以‘尚同’為終局。”[22]

    這裏有一個問題,在許多墨學研究者那裏,都很難調和“天志”與“非命”的矛盾。胡適認為:“墨子不信命定之說,正因為他深信天志,正因為他深信鬼神能賞善而罰暴。”“墨子以為天志欲人兼愛,不欲人相害,又以為鬼神能賞善罰暴,所以他說能順天之志,能中鬼之利,便可得福;不能如此,便可得禍。禍福全靠個人自己的行為,全是各人的自由意志招來的,並不由命定。”“若人人都信命定之說,便沒有人去做好事了。”[23]與章太炎的“勸誘”說有所不同,胡適與梁啟超一樣都在“宗教”的範圍內解決了“天志”與“非命”的矛盾。但梁、胡又有所不同,梁氏認為,“天志”是兼愛的手段,因而宗教不是目的。而胡適認為,墨學從“應用”上講是宗教,用信仰的方式解決了“天志”與“明鬼”的矛盾。

    《呂氏春秋》說:墨子貴兼。兼愛是墨子思想的主旨和歸宿,尚賢、尚同是兼愛思想在政治主張上的延伸,而天志、明鬼則是實現兼愛的一種假想的外部力量,是手段。胡適顯然顛倒了手段與目的的關係,把墨家的政治主張看成是以“天志”為本的宗教,這是他脫離具體社會經濟條件而抽象地考察墨家政治主張得出的必然結果。如果我們認真地考察“天志”的內涵,不難發現,“天志”體現的便是兼愛。墨子主張“天志”是社會歷史條件的產物,反映了小生產者企圖實現自己的理想社會而又看不到自身的力量,幻想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來實現它。後期墨家揚棄了“天志”的宗教思想。

    《墨經》研究

    相對于前期墨家――“宗教的墨學”來說,胡適稱後期墨家為“科學的墨學”。他依據第三組史料,主要從知識論和邏輯學兩個方面來考察後期墨家思想。

    知識論是後期墨家思想的重要內容之一。隨著西方哲學輸入,墨學中的知識論思想采逐漸為人們重視。但在胡適之前,除了章太炎對墨家知識論有所研究外,還沒有人清晰地勾勒出墨學中的知識論體系。胡適受過西方哲學的訓練,又具有良好的漢學功底,這為他發掘墨學中的知識論思想提供了方法上的保證。

    胡適首先考察了墨家的認識過程:(1)知,材也。指“人‘所以知的’才能。有了這個官能,卻不必便有知識”。又說:“此所謂知,如佛家所謂‘根’”。(2)知,接也。“這個‘知’是感覺。人本身有‘所以知’的官能,遇著外面的事物,便可以知道這事物的態貌,才可以發生一種‘感覺’”。“此所謂接,如佛家所謂‘受’”。(3?,明也。“這個‘’是‘心知’,是‘識’。”“此所謂,如佛家所謂‘識’。” 由此,胡適認為,“‘知覺’含有三個分子:一是‘所以知’的官能,二是由外物發生的感覺,三是‘心’的作用。”[24] 如何使認識的三個階段連接成一個有機的過程呢?胡適認為還必須有時間和空間的作用,“須有這兩中作用,方才可有知覺。”[25]胡適還把後期墨家的認識過程看作是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一個逐步上升的過程,並以西方近代認識論思想為參照勾勒後期墨家的認識論概貌。但胡適誇大了“”在墨家認識過程中的作用,認為“有這貫穿組合的心知,才有知識”[26],這偏離了墨家重感性、重經驗的認識論原貌。

    獲取知識的途徑有聞、說、親三種,即由別人傳授的“聞知”,由推理獲得的“說知”,由親身觀察獲得的“親知”。胡適指出,由於聞知、親知獲得的知識極其有限,所以墨家強調“說知”的重要性。從檢驗知識的標準上看,胡適認為:“別墨忠於墨翟的應用主義和經驗主義的傳統,也認為選擇和行為是檢驗知識的標準。”[27]胡適把墨家檢驗真理的標準看成是一個發展的過程,這是符合客觀事實的。但胡適對後期墨家檢驗知識的標準詮釋是不夠全面的,後期墨家提倡“名實耦”,實際上是強調實踐對檢驗知識的作用,是樸素的唯物主義真理觀。而胡適在這裏說法很模糊,分成“選擇和行為”與“實際成果”,卻又明確指出它們的關係。實際上,二者都是實踐的代名詞。當然,墨家的實踐和今天所說的“社會實踐”有所不同。

    綜觀上述三個方面,胡適是以近代西方哲學為參照系,把後期墨家知識論體系相當完整地勾勒出來,清晰地反映了墨家知識論的概貌。比章太炎的研究要豐富。他是這樣做的第一人,此後的研究基本上是沿著他所開創的路徑並加以完善的。

    墨家的邏輯學是先秦時代思維方式的總結,但由於墨學塵封千古,文字古奧,近人多不敢問津。隨著西方邏輯學的輸入,一些學者開始向傳統文化中尋找中國自己的邏輯學,章太炎、梁啟超對墨家邏輯均有所研究,梁啟超是近代第一個試圖系統發掘《墨經》邏輯思想的學者,他在1904年發表的《墨子之論理學》一文中曾試圖運用西方近代邏輯體系來勾勒墨家邏輯,但流于過簡,且有點牽強。胡適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著力發掘《墨經》的邏輯成就。

    胡適認為,墨家的“辯”是分別真偽的方法。《墨子·小取篇》有這樣一段話:

        夫辨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處利害,決嫌疑。焉摹略萬物之然,論求群言之比。

    前面六項是說明“辯”的目的,後面兩句則總括“辯”的方法。

    胡適對墨家邏輯的名詞作了近代訓釋。首先對《墨經》中運用比較普遍的“故”、“法”作訓釋。他認為,“故”與“法”是《墨經》中極為重要的兩個概念,只有“懂得這兩個大觀念,――故與法――方才可講《墨辯》的名學”[28]。《墨經》中的“故”有兩層含義,“故”的本義是“物之所以然”,是成事之因。另一層意義是引申而來的,即凡立論的根據,也叫做“故”。“故”在《墨經》中還有“小故”與“大故”之分,“小故”是一部分原因,大故是原因的總和。至於“法”,即模範,即法象。“‘故’是‘物之所以然’,是‘有之必然’”,“‘法’是‘所若而然’”,“一類的法即是一類所以然的故”。“科學的目的只是要尋出種種正確之故,要把這些‘故’列為‘法則’,使人依了做去可得期望的效果”。[29]

    胡適還對《小取篇》的“或、假、效、辟、侔、援、推”作了近代訓釋。“或”有“疑而不決之意”。“假”是假設。“或”與“假”是兩種立辭的方法。“效”是演繹法的論證。“辟與侔都是‘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的方法”,“辟是用那物說明這物,侔是用那一辭比較這一辭”[30]。“援”相當於“類推”。“推”是歸納法。

    胡適對“故”、“法”以及《小取篇》論辯七法的近代訓釋有許多可取之處,不僅僅在於訓釋的精當與否,更重要的是他的訓釋使墨家邏輯近代化成為可能。不可否認,其中的有些訓釋並不準確,比如,墨家的“或”實際上相當於或然判斷,“假“相當於假言判斷等等,但並不能由此而抹殺其對墨家邏輯研究的貢獻。

    上一章我已經說明了章太炎、梁啟超把墨家邏輯與印度因明、西方三段論相比較,胡適也一樣,他以為因明有三支論式,西方形式邏輯也有三支論式:

    印度因明三支

    孔子必有死,

    因孔子是一個人。

    凡“人”皆有死,例如舜。

    西方三段論

          凡“人”皆有死,

    孔子是一個“人”,

    故孔子必有死。

    胡適批評章太炎把墨家邏輯三支化是對墨家邏輯學的誤解。“《墨辯》的‘效’,只要能舉出‘中效的’,——因明所謂的因,西洋邏輯所謂小前提,——已經夠了,正不必有三支式。何以不必說出‘大前提’呢?因為大前提的意思,已包含在小前提之中。”[31]他舉例說:

    孔子必有死,

    因孔子是人。

    在墨家邏輯中,大前提省略了,因為“我所以能提出‘人’字作小前提,只為我心中已含有‘凡人皆有死’的大前提”[32]。胡適指出,墨家邏輯沒有印度因明、西洋三段論的形式,卻具有同樣的效果。印度和西方的“法式的邏輯”是經過千餘年不斷完善而成的,而墨家的邏輯卻塵封千年。況且墨家邏輯法式的缺陷,未必就不是他的長處。墨家邏輯能把推論的一切根本觀念都說得明白透徹,有學理的基本,卻沒有法式的累贅。此外,印度、西方的“法式的邏輯”多偏重演繹,墨家的邏輯卻能演繹、歸納並重。

    胡適對墨家邏輯評價極高,指出他在哲學史上有四大貢獻:

        儒家極重名,以為正名便可以正百物了。當時的個人主義一派,如楊朱之流,以為只有個體的事物,沒有公共的名稱……這兩派絕對相反:儒家正名論,老子楊朱的無名論,都是極端派。“別墨”於兩種派之間,別尋出一種執中的名學。……這是墨家名學的的一種貢獻。中國學派只有“別墨”這一派研究物的所以然之故。根據同異有無的道理,設為效、辟、侔、援、推各種方法。墨家的名學方法,不但可以為論辯之用,實有科學精神,可算得“科學的方法”。……這是墨家名學的的二重貢獻。墨家論知識,注重經驗,注重推論。……這是真正的科學精神,是墨學的第三種貢獻。墨家名學論“法”的觀念,上承儒家“象”的觀念,下開法家“法”的觀念。這是墨家名學的第四種貢獻。

    胡適對墨家“名學”評價之高由此可見。他對墨家邏輯的發掘、比較,為融通中、西、印三種邏輯奠定了基礎。但是,胡適的比較仍局限於形式,忽略了邏輯現象背後的思維方式的比較。因此,他並未能揭示三種邏輯的本質不同。

    研究特點

    胡適的墨學研究是在近代中西文化激蕩的形式下,在中國傳統學術方法近代化的進程中進行的,因此,他的研究深深地烙上了時代的印痕。同時,由於胡適個人學養因素,又表現了強烈的個性特徵。通觀起來,胡適的墨學研究表現出以下幾個特徵:

    第一,以實驗主義哲學思想為指導,以近代西方哲學為參照系。實驗主義(pragmatism),又稱實用主義,是十九世紀下半葉產生於美國的影響很大的一個西方哲學流派。主要代表人物有其創始人皮爾士和後來成為實用主義主要代表之一的詹姆斯、杜威,皮爾士提出,思維的任務在於確立信念,信念導致行動,觀念的意義取決於行動的效果。後來詹姆斯重提皮爾士的這一“效用原理”,並把它發展成為一個比較系統的實用主義理論體系。他把實用主義看作是解決一切哲學問題和宗教問題的方法,他所提出的徹底經驗主義和有用就是真理的理論成了實用主義的經驗和真理論的典型形式。他們都把哲學局限於經驗範圍,並注重“行動”、“生活”、“效果”,把知識當作適應環境的工具,把真理等同于“有用”。繼皮爾士和詹姆斯之後,杜威對實用主義作了進一步的發揮。他所提出的經驗自然主義和工具主義在實用主義的發展中頗有影響,尤其重要的是他把實用主義的一般原則推廣于政治、道德、教育等方面以及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從而大大擴展了實用主義的影響範圍,促使實用主義在很長一段時期成了美國占統治地位的哲學。實用主義哲學特別講究方法論。實用主義方法論的根本原則,是一切以效果、功用為標準。實用主義不同于傳統哲學的特點之一,是從方法入手講哲學,它的主要代表人物有時甚至把哲學僅僅歸結為方法問題,聲稱實用主義不是什麼系統的哲學理論,而是一種方法。實用主義方法反對首先設定最先存在的事物、原則或範疇,它只關注最後的事物。在實用主義者看來,概念、理論並不是世界的答案,判別它的意義和價值,不是看其是否正確反映客觀實際,而是看其在實際應用中可感覺的效果。

    胡適曾經留學美國,師從於實驗主義哲學大師杜威,從而成為實用主義哲學在中國的主要宣傳者。1919年他在《新青年》上發表《實驗主義》一文,把實用主義哲學介紹到中國。胡適把實驗主義作為一種學術方法論運用於自己的學術研究,大力宣傳他所謂的科學方法”,即“拿證據來”、“科學實驗室的態度”(即“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和“歷史的態度”。實驗主義哲學思想是胡適學術活動的指導思想和理論依據,也是他墨學研究的指導思想和理論依據。他用實驗主義哲學思想作指導去整理史料,把實證的方法和傳統的漢學方法結合起來,對墨子的生平作了較為可信的考證,對《墨子》一書的分組方法也基本上為後人接受。因此,他在整理史料方面做出了相當的成績。但以實驗主義哲學方法來詮釋墨家思想學說時,就不可避免地使他的墨學研究帶有明顯的二重性。一方面,他的研究能夠擺脫傳統方法研治墨學的局限,在一個較為開闊的學術視野上評判墨學,從而超越前人,使他的墨學研究成為墨學研究近代化進程中的重要環節,具有里程碑的性質。另一方面,指導思想的局限使他不能真正揭示墨學思想學說和時代思潮的關係。他把前期墨家社會政治主張看成是以“天志”為本的宗教就是明顯 的例證。

    胡適墨學研究在指導思想上是實驗主義,而參照系卻是近代西方哲學。他以這個參照系來印證墨家學說,認為前期墨家的哲學方法是“應用主義”,三表法是這個哲學方法在邏輯上的運用。他把後期墨家的哲學方法歸納到知識論和邏輯學兩個方面,是墨學研究的一個創舉。正是有了西方哲學這個參照系,才使他的墨學研究做出了卓著的成績。

    第二,注重哲學方法的研究。黑格爾說:“我認為哲學體系在歷史中的次序同觀念的邏輯規定在推演中的次序是一樣的。我以為,如果從出現在哲學中的各個體系的基本概念上清除掉其屬於外在形式,屬於其局部應用範圍等等的東西,那末就會得出觀念自身在邏輯概念中的規定的不同階段。”[33]胡適的墨學研究便貫穿了這樣一個原則。他清除了那些所謂“枝葉”的墨家具體政治主張,力圖發現先秦墨家的邏輯演進順序,並把它納入整個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進程之中。他在研究前期墨家時,便緊緊抓住“應用主義”的哲學方法,認為三表法是“應用主義”哲學方法的論證法。哲學方法上的“應用主義”與邏輯上的“三表法”構成墨子學說的根本觀念;具體社會政治主張,如兼愛、非攻等,不過是根本觀念的應用,因而對此他闡發不多。在研究後期墨家時,他更緊緊抓住知識論和邏輯學兩大特徵,對具體社會政治主張詮釋更少。

    這實際上于胡適以方法論為中心的學術路向是一致的。他在《胡適文存·序例》中說:“我這幾年做的講學文章,範圍好象很雜亂——從《墨子·小取篇》到《紅樓夢》,——目的卻很簡單。我的唯一目的是注重學問的思想方法。故這些文章,無論是講實驗主義,是考證小說,是研究一個字的文法,卻都可以說是方法論的文章。”[34]顯然,胡適受實驗主義哲學的影響,重視哲學方法的研究。他之所以如此重視方法論,是力圖構建一個龐大的、適合近代學術發展的方法論體系,並進而構建新文化系統的深層基礎――哲學方法。

    第三,系統的方法,發展的觀點。胡適堅信:“凡能著書立說成一家言的人,他的思想學說,總有一個系統可尋。”[35]因而,他努力研究先秦墨家發展的線索,他所用的方法便是實驗主義的方法。他在談到杜威的哲學方法時說:“歷史的方法——‘祖孫的方法’,他從來不把一個制度或學說看作一個孤立的東西,總把他看作是一個中段:一頭是他所以發生的原因;一頭是他自己發生的效果;上頭有他的祖父,下麵有他的子孫。捉住了這兩頭,他再也逃不出去了。”[36]他把整個先秦墨家看作是一個發展的思想體系,探析其發生、發展以及中絕的原因。他不僅把先秦墨家分為前後兩個階段,而且指出,後期墨家之所以從“宗教的墨學”發展為“科學的墨學”,是因為戰國後期自然科學和名辯思潮的興起,它是“一個科學的產物”,從而揭示出前後兩個階段的有機聯繫。他對墨學中絕原因的分析尤其值得注意:其一,儒家的反對;其二,墨家學說遭政客的猜忌;其三,墨家厚學的“詭辯”台微妙了。既有外因,又有內因。

    同時,胡適把墨家思想學說看成先秦哲學思想的一個組成部分從先秦哲學思想的整個大背景下來研究墨家的哲學思想。他說:“大凡一種學說,決不是劈空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們如果能仔細研究,定可以尋出那種學說有許多前因,有許多後果。”又說:“要不懂他的前因,便不懂得他的真意義。要不懂他的後果,便不能明白他在歷史上的位置。”[37]他把墨家思想學說看作先秦諸子思想學說中一部分來研究,考察墨家與其他各家的關係。比如,他認為墨子“生當魯國,又當孔門正盛之時,所以他的學說處處和儒家有關係”[38]他在談到墨家思想貢獻時說:“古代哲學的方法論,莫如墨家的完密,墨子的應用主義和三表法,已是極為重要的方法論。後來的墨者論‘辯’的各法,比墨子更為精密,更為完全。從這以後,無論哪一派的哲學,都受這種方法論的影響。”[39]

    第四,比較研究方法。這實際上是近代學術方法的一個特徵。胡適兼通中西哲學,這為他進行比較研究奠定了學理基礎。他把儒墨兩家學說比較,從《耕柱》、《公孟》兩篇所記載的如墨兩家對“為政”、“為樂”的不同回答中得出結論:認為“孔子說的是一個‘什麼’”,“墨子處處要問一個‘為什麼’”,儒墨的根本不同是哲學方法的不同。[40]不僅如此,他還把墨家思想學說於西方類似學說相比較,前文提到的把墨家邏輯與印度因明、西方三段論比較就是典型的例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無庸諱言,胡適的比較研究還有不盡人意的地方,有些也很牽強。但是,他是較早進行比較研究的近代學者,他致力於尋求不同學說、不同文化契合點的方法有著重要的意義,在今天也值得借鑒。

    第五,平等的眼光。蔡元培先生在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序》中指出,該書的特色之一是“平等的眼光”,“對於老子以後的諸子,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短處,都還他一個本來的面目。”胡適沒有墨學研究的專著,他的墨學研究的主體部分是在他的哲學史研究的著作之中。他的哲學是已經跳出了封建史學的藩籬,用平等的眼光審視、考察各家各派,各種思想學說。在他的哲學史中,已經看不到儒家中心說的任何痕跡。他把墨子與孔子、老子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加以研究,夷平各家之間的地位,在當時有開創性的貢獻。他既反對揚墨貶孔的傾向,也反對揚孔貶墨的傾向。這種理性主義的態度也為後人所採用。正因為如此,從近代學術發展史、特別是從墨學發展史來說,他的墨學研究的近代性比梁啟超、章太炎都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第六,文字史實上的精密考證與義理上的貫通相結合。梁啟超說:“績溪諸胡之後有胡適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學,有正統派之遺風。”[41]胡適稟承了清代樸學的方法,在他當學生時,他已經學得了一個基本上是歸納法的治學方法,他這裏指的是清代樸學的方法。[42]再加上他有較為深厚的西方哲學素養,因此,在研究墨學時,一方面能夠嚴密的考證史料,謹嚴地訓釋文字,例如,在《〈墨子·小取篇〉新詁》、《論墨學》、《梁任公〈墨經校釋〉序》以及《先秦名學史》、《中國哲學史大綱》有關部分均有所體現。另一方面,他認為僅做到上述還不夠,還要“貫通”,即把零碎的思想條理化,“尋出一個脈絡條理,演成一家有頭緒有條理的學說。”[43]在實際的研究中,他把前者作為後者基礎,後者以前者為依據。事實上,後者也是他研究的中心所在。

    胡適的墨學研究上承孫詒讓、章太炎、梁啟超等人。如果說孫詒讓使用傳統的校勘、訓詁的學術方法對近代墨學研究做一次總結的話;那麼,胡適則是第一個真正用近代科學的方法對墨學做一次系統的研究。在胡適之前,雖然梁啟超著有《子墨子學說》及《墨子之論理學》,嘗試用近代方法整理墨家思想學說,但遠不及胡適的研究系統完整。因此,胡適的墨學研究真正使墨學研究方法近代化,是近代墨學發展進程中的一個里程碑,標誌著墨學研究新範式的確立。

    注釋

    [1] 胡適:《梁任公〈墨經校釋〉序》。《胡適文集》(三) 124頁。

    [2]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文集》(一)第371頁。

    [3]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

    [4]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第10頁。

    [5] 同上,第11頁。

    [6] 同上,第8頁。

    [7] 同上,第10頁。

    [8] 同上。

    [9] 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55頁。

    [10]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0頁。

    [11] 參見《胡適文集》(六)第183頁。

    [12]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2頁。

    [13]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3頁。

    [14]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第62頁。

    [15]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第54頁。

    [16]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的69頁。

    [17]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的70頁。

    [18]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的71頁。

    [19]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8頁。

    [20]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8頁。

    [21]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72頁。

    [22]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73頁。

    [23]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72頁。

    [24]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86頁。

    [25]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87頁。

    [26]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87頁。

    [27] 《先秦名學史》。《胡適文集》(六)第80頁。

    [28]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96頁。

    [29]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第296頁。

    [30]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第300頁。

    [31]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第300頁。

    [32] 同上。

    [33] 轉引自列寧《哲學筆記》第271-272頁。

    [34] 參見《胡適文集》(2)。

    [35]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第175頁。

    [36] 葛懋春、李興芝編:《胡適哲學思想資料選》(上)第182頁。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

    [37]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185頁。

    [38]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57頁。

    [39]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308頁。

    [40]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262頁。

    [41] 《清代學術概論》。

    [42] 參見《胡適口述自傳》。《胡適文集》(一)第295頁。

    [43] 《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文集》(六)第1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