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譯)

  這兒時,家裡的小小的雞雛的一匹,落在掘在院子裡給家裡的小鴨游泳的池裡
面,淹死了。

  那小雞,是一匹古怪的小雞。無論什麼時候,毫不和雞的隊伙一同玩,卻總是進
了鴨的一伙裡,和那好看的小鴨去玩耍。家裡的主母也曾這樣想:「小雞總是還是
和小雞玩耍好,而小鴨便去和小鴨。」然而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罷了。這其間,
那小雞卻逐漸的瘦弱下去了。家裡的主母吃了驚,說道:

  「唉唉,那小東西怎麼了呢。不知道可是生了病。」

  於是捉住了那小雞,仔細的來看病。但是片時之後,主母獨自說:

  「小雞的病是看不出來的。因為便是人類的病,也不是容易明白的啊。」

  一面卻將那生著看不出的病的小病夫,給吃萆麻油,用針刺出翅子上的血來,想
醫治那看不出的病,然而一切都無效。小雞只是逐漸的瘦下去了。他常常垂了頭,
惘然的似乎在那裡想些什麼事。主母看見這,說道:

  「唉唉,那小東西,不過是雞,不過是小雞,卻在想什麼呢?便是人類想,也就
盡夠了。」

  這樣說著,自己也常常不知不覺的落在默想裡了。而且這些時,主母的嘴裡便低
聲說:

  「仍然是,小雞總還是和小雞玩耍好,而小鴨便去和小鴨。」

  有一天,小雞仍照常和小鴨游玩著。這時候,太陽已經要落山了。小雞對著小鴨說:

  「你最喜歡什麼呢?」

  「水啊。」小鴨回答說。

  「你有過戀愛麼?」

  「並沒有有過戀愛,但曾經吃過鯉兒。」

  「好麼?」

  「唔唔,也還不錯。」

  白天漸漸的向晚了,小雞垂了頭,看著這白天的向晚。

  「你在浮水的時候,始終想著什麼事呢?」

  「就想著捉那泥鰍的事啊。」

  「單是這事?」

  「單是這事。」

  「在岸上玩耍的時候,想些什麼事呢?」

  「在岸上的時候,就想那浮水的事。」

  「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的。」

  白天漸漸的向晚了,小雞已經不再看,只是垂了頭。他又用了低聲說:

  「你睡覺的時候,可曾做過雞的夢麼?」

  「沒有。卻曾做過魚的夢。夢見很大的,比太太給我們的那泥鰍還要大的。」

  「我可是不這樣。……」

  沉默又接連起來了。

  「你早上起來,首先去尋誰?」

  「就去尋那給我們拏泥鰍來的太太呀。你也這樣的罷。」

  「我是不這樣,……」

  已經是黃昏了,然而垂著頭的小雞,卻沒有留心到。

  「我想,我如果能夠到池裡,在你的身邊游泳,這才好。」

  「但是,怕也無聊罷,你是不吃泥鰍的。」

  「然而到池裡,難道單是吃泥鰍麼?」

  「唔,不知道可是呢。」

  到了黃昏之後,家裡的主母便來喚小雞。小鴨和別的小雞都去了,只有這一匹,
卻垂了頭,也垂了翅子,茫然的沒有動。主母一看到,說道:

  「唉唉,這小東西怎麼了呢。」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小雞是投在池子裡,死掉了。聽到了這事的小鴨,便很美
的伸著頸子,驕傲的浮著水說:

  「並不能在水面水浮游,即使捉了泥鰍,也並不能吃,卻偏要下水裡去,那真是
胡塗蟲啊。」

  家裡的主母從池子裡撈出淹死的小雞來,對著那因為看不出的病而瘦損了的死
屍,暫時惘然的只是看。

  「唉唉,可憐的東西啊,並不會浮水,卻怎麼跑到池裡去了呢。不知道可是死掉
還比活著好。

  但是無論怎樣,也仍然,小雞總還是和小雞玩耍好,小鴨去和小鴨,……我雖然這樣想,……雖然這樣想,……」

  伊獨自說,對著那因為看不出的病而瘦損了的小小的死屍,永遠是惘然的只是看。

  朝日漸漸的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