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8日 星期日

梁實秋著《胡適先生二三事》 (《看雲集》)






他一向熱心于翻譯事業,......約五年之內出版了不少作品,包括關琪桐譯的哲學書如培根的《新工具》等,羅念生1904-90的希臘戲劇,張谷若的哈代小說,陳綿的法國戲劇,還有我(梁實秋)譯的莎士比亞。




下流

胡適之先生:「武俠小說是下流的......」


昔日梁實秋先生請胡適先生到師大演講
胡先生說 京劇 律詩 等 下流 舉座嘩然 參考 梁實秋著"胡適先生二三事"《看雲集》 台北:新潮 1974 頁24 ( 梁實秋198 4皇冠30年特選文集 *初版)

這本書第一篇是"周作人" 有趣的是梁實秋在清華時請他去演講
他們都聽不懂豈明先生講的
後來出版講稿時才知道是"巴蕉的俳句"



 
這篇應是《看雲集》文章 待校


懷念胡適先生
作者:梁實秋

 
    先生長我十一歲,所以我從未說過“我的朋友胡適之”,我提起他的時候必稱先生,晤面的時候亦必稱先生。但並不完全是由於年齡的差異。

    先生早年有一部《留學日記》,後來改名為《藏暉室日記》 (hc:順序似乎顛倒  待查),內容很大一部分是他的讀書劄記,以及他的評論。小部分是他私人生活,以及友朋交遊的記載。我讀過他的日記之後,深感自愧弗如,我在他的那個年齡,還不知道讀書的重要,而已思想也尚未成熟。如果我當年也寫過一部留學日記,其內容的貧乏與幼稚是可以想見的。所以,以學識的豐儉,見解的深淺而論,先生不只是長我十一歲可以說長我二十一歲、三十一歲,以至四十一歲。

    先生有寫日記的習慣。《留學日記》只是個開端,以後的日記更精采。先生住在上海極斯菲爾路的時候,有一天我和徐志摩、羅努生去看他,太太說:“適之現在有客,你們先到他書房去等一下。”志摩領頭上樓進入他的書房。書房不大,是樓上亭子間,約三、四坪,容不下我們三個人坐,於是我們就站在他的書架前面東看看西看看。志摩大叫一聲:“快來看,我發現了大哥的日記!”書架的下層有一尺多高的一疊稿紙,新月的稿紙。(這稿紙是先生自己定製的,一張十行,行二十五字,邊寬格大,先生說這樣的稿紙比較經濟,寫錯了就撕掉也不可惜。後來這樣的稿紙就在新月書店公開發售,有宣紙毛邊兩種。我認為很合用,直到如今我仍然使用仿製的這樣的稿紙。)先生的日記是用毛筆寫的,至少我看到的這一部分是毛筆寫的,他寫得相當工整,他從不寫行草,總是一筆一捺的規規矩矩。最令我們驚異的是,除了私人記事之外,他每天剪貼報紙,包括各種新聞在內,因此篇幅多得驚人,兼具時事資料的彙集,這是他的日記一大特色,可說是空前的。酬酢宴席之中的座客一一列舉,偶爾也有我們的名字在內,努生就笑著說:“得附驥尾,亦可以不朽矣!”我們匆匆看了幾頁,先生已衝上樓來,他笑容滿面的說:“你們怎可偷看我的日記?”隨後他嚴肅的告訴我們:“我生平不治資產,這一部日記將是我留給我的兒子們唯一的遺贈,當然是要在若干年後才能發表。”

    我自偷看了先生的日記以後,就常常記掛,不知何年何月這部日記才得面世。先生回定居,我為了洽商重印《胡適文存》到南港去看他。我就問起這麼多年日記是否仍在繼續寫。他說並未間斷,只有未能繼續使用毛筆,也沒有稿紙可用,所以改用洋紙本了,同時內容亦不如從前之詳盡,但是每年總有一本,現已積得一箱。先生原擬那一箱日記就留在美國太太搬運行李時誤把一箱日記也帶來臺灣先生故後,先生的一些朋友曾有一次會談,對於這一箱日記很感難於處理,聽說後來又運到美國,詳情我不知道。我現在只希望這一部日記能在妥人照料之中,將來在適當的時候全部影印出來,而沒有任何竄改增刪。

    先生在學術方面有很大部分精力用在《水經注》的研究上。在北平時他曾經打開他的書櫥,向我展示其中用硬紙夾著的稿子,凡數十夾,都是《水經注》研究。他很得意的向我指指點點;這是趙一清的說法,這是全祖望的說法,最後是他自己的說法,說得頭頭是道。

    我對《水經注》沒有興趣,更無研究,聽了先生的話,覺得他真是用功讀書肯用思想。我乘間向他提起:“先生青年寫《廬山遊記》,考證一個和尚的墓碑,寫了八千多字,登在《新月》上,還另印成一個小冊,引起常燕生先生一篇批評,他說先生近于玩物喪志,如今這樣的研究《水經注》,是否值得?”先生說:“不然。我是提示一個治學的方法。前人著書立說,我們應該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冤枉者為之辨誣作偽者為之揭露。我花了這麼多力氣,如果能為後人指示一個作學問的方法,不算是白費。”先生引用佛書上常用的一句話“功不唐捐”,沒有功夫是白費的。我私下裏想,功夫固然不算白費,但是像先生這樣一個人,用這麼多功夫,做這樣的工作,對於預期可能得到的效果,是否成比例,似不無疑問,不止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一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央日報》副刊1960.12.27登了一首康華先生的詩,題目是《南港,午夜不能成寐,有懷胡適之先生》,我抄在下面:

    你靜悄悄地躲在南港,不知道這幾天是何模樣。

    莫非還在東找西翻,為了那個一百二十歲的和尚?

    聽說你最近有過去處,又在埋頭搞那水經注。

    為何不踏上新的征途,盡走偏僻的老路?

    自然這一切卻也難怪,這是你的興趣所在。

    何況一字一句校勘出來,其樂也甚於掘得一堆金塊。

    並且你也有很多的道理,更可舉出很多的事例。

    總之何足驚奇!

    這便是科學的方法和精神所寄。

    不過這究竟是個太空時代,

   人家已經射了一個司普尼克

    希望你領著我們趕上前來,

    在這一方面作幾個大膽的假設!

    我午夜枕上思前想後,

     牽掛著南港的氣候。

    當心西伯利亞和隔海的寒流,

    會向著我們這邊滲透!

    一九六○年十二月十九日這首詩的意思很好,寫得也宛轉敦厚,尤其是胡適之式的白話詩體,最能打動胡先生的心。他初不知此詩作者為誰,但是他後來想到康是健康的康,華是中華的華,他也就猜中了。他寫了這樣一封信給此詩作者(後亦刊於中副):

    

××兄:

近來才知道老兄有“康華”的筆名,所以我特別寫封短信,向你道謝贈詩的厚意。我原想作一首詩答“康華”先生,等詩成了,再寫信;可惜我多年不作詩了,至今還沒有寫成,所以先寫信道謝。詩若寫成,一定先寄給老兄。


你的詩猜中了!在你作詩的前幾天,我“還在東找西翻,為了那個一百二十歲的和尚!”寫了一篇《三勘虛雲和尚年譜》的筆記,被陳漢光先生在《臺灣風物》上發表了。原意是寫給老兄轉給“康華”詩人看的,現在只好把印本寄呈了。


老兄此詩寫得很好,我第一天見了就剪下來粘在日記裏,自記云:“康華不知是誰?這詩很明白流暢,很可讀。”

我在民國十八年一月曾擬《中國科學社的社歌》,其中第三節的意思頗像大作的第三節。今將剪報一紙寄給老兄,請指正。

敬祝


新年百福。






弟適上一九六○一、四


附:《嘗試》集外詩:

    擬《中國科學社的社歌》
     我們不崇拜自然,
    他是個刁鑽古怪。

    我們要捶他、煮他,
     要使他聽我們指派。

    我們叫電氣推車,
   我們叫乙太送信,——
    把自然的秘密揭開,
   好叫他來服侍我們人。

    我們唱天行有常,
   我們唱致知窮理。

    不怕他真理無窮,
    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hc按參考先生為康華寫的白居易之《桂華曲》
http://www.mh.sinica.edu.tw/koteki/file1_3.aspx

    先生的思想好像到了晚年就停滯不進。考證《虛雲和尚年譜》,研究《水經注》,自有其價值,但不是我們所期望于先生的領導群倫的大事業。於此我有一點解釋。一個人在一生中有限的歲月裏,能做的事究竟不多。真富有創造性或革命性的大事,除了領導者本身才學經驗之外,還有時代環境的影響,交相激蕩,乃能觸機而發,震爍古今。少數人登高一呼,多數人聞風景從。先生領導白話文運動,宣導思想自由,宏揚人權思想,均應作如是觀。所以我們對於一個曾居於領導地位的人不可期望過奢。先生常說“但開風氣不為師”。開風氣的事,一生能做幾次?

    先生的人品,比他的才學,更令人欽佩。前總統先生在南港胡墓橫題四個大字“德學俱隆”是十分恰當的。

    先生名滿天下,但是他實在並不好名。有一年胡先生和馬君武、丁在君、羅努生桂林之遊,所至之處,輒為人包圍。先生說:“他們是來看猴子!”先生說他實在是為名所累。

    先生的婚姻常是許多人談論的題目,其實這是他的私事,不幹他人。他結婚的經過,在他《四十自述》裏已經說得明白。他重視母命,這是偉大的孝道,他重視一個女子的畢生幸福,這是偉大的仁心。幸福的婚姻,條件很多,而且有時候不是外人所能充分理解的。沒有人的婚姻是沒有瑕疵的,夫妻?合,相與容忍,這婚姻便可維持于長久。“五四”以來,社會上有很多知名之士,視糟糠如敝屣,而先生沒有走上這條路。我們敬佩他的為人,至於許許多多瑣瑣碎碎的捕風捉影之談,我們不敢輕信。

    大凡真有才學的人,對於高官厚祿可以無動於衷,而對於後起才俊則無不獎愛有加。梁任公先生如此,先生亦如此。他住在米糧庫的那段期間,每逢星期日“家庭開放”,來者不拒,經常是高朋滿座,包括許多慕名而來的後生。這表示他不僅好客,而且於舊雨今雨之外還隱隱然要接納一般後起之秀。有人喜歡寫長篇大論的信給他,向他請益,果有一長可取,他必認真作答,所以現在有很多人藏有他的書劄。他借頻繁的通信認識了一些年輕人。

    大約二十年前左右,由臺灣美國去留學進修是相當困難的事,至少在簽證的時候兩千美元存款的保證就很難籌措。先生有一筆款,前後貸給一些青年助其出國,言明希望日後歸還,以便繼續供應他人。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這是獲利最多的一種投資。你想,以有限的一點點的錢,幫個小忙,把一位有前途的青年送到國外進修,一旦所學有成,其貢獻無法計量,豈不是最劃?得來的投資?”他這樣做,沒有一點私心,我且舉一例。師範大學有一位理工方面的助教,學業成績異常優秀,得到了美國某大學的全份獎學金,就是欠缺簽證保證,無法成行。理學院長陳可忠先生、校長劉白如先生對我談起,我就建議由我們三個聯名求助於先生。就憑我們這一封信,胡先生慨然允諾,他回信說:

    可忠白如實秋三兄:

    示悉。×××君事,理應幫忙,今寄上 Cashier’.s check 一張,可交 ×××君保存。簽證時此款即可生效。將來他到了學校,可將此款由當地銀行取出,存入他自己名下,便中用他自己的支票寄還我。

    匆匆敬祝大安

      弟 適之
            一九五五、六、十五

像這樣近於仗義疏財的事他做了多少次,我不知道。我相信,受過他這樣提攜的人會永久感念他的恩德。

    先生喜歡談談政治,但是無意仕進。他最多不過提倡人權,為困苦的平民抱不平。他講人權的時候,許多人還譏笑他,說他是十八世紀的思想,說他講的是崇拜天賦人權的陳腐思想。人權的想法是和各種形式的獨裁政治格格不入的。在這一點上,先生的思想沒有落伍,依然是站在時代的前端。他不反對學者從政,他認為好人不出來從政,政治如何能夠清明?所以他的一些朋友走入政界,他還鼓勵他們,只是他自己不肯踏上仕途。行憲開始之前,先生推薦他做第一任的總統,他都不肯做。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做政治家的材料。我記得有些人士想推他領導一個政治運動,他謙遜不遑的說:“我不能做實際政治活動。我告訴你,我從小是生長於婦人之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生長於婦人之手,是否暗示養成“婦人之仁”的態度?是否指自己膽小,不夠心狠手辣?當時看他說話的態度十分嚴肅,大家沒好追問下去。

    抗戰軍興,國家民族到了最後關頭,他奉派為駐大使。他接受了這個使命。政府有知人之明,他有臨危受命的勇氣。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於這個工作,而在他是不得已而為之。數年任內,僕僕風塵,作了幾百次講演,必力交瘁。大使有一筆特支費,是不需報銷的。先生從未動用過一文,原封繳還國庫,他說:“旅行演講有出差交通費可領,站在臺上說話不需要錢,特支何為?”像他這樣廉價,並不多靚,以我所知,羅文于先生作外交部長便是一個不要特支費的官員。此種事鮮為外人所知,即使有人傳述,亦很少有人表示充分的敬意,太可怪了。

    我認識先生很晚,親炙之日不多,頂多不過十年,而且交往不密,連師友之間的關係都說不上,所以我沒有資格傳述先生盛德于萬一。不過在我的生活回憶之中也有幾件有關係的事值得一提。

    一樁事是關於莎士比亞的翻譯。我從未想過翻譯莎士比亞,覺得那是非常艱巨的事,應該讓有能力的人去做。我在清華讀書的時候,讀過《哈姆雷特》、《朱利阿斯·西撤》等幾個戲,巢堃林教授教我們讀魁勒·考赤的《莎士比亞歷史劇本事》,在美國讀書的時候上過哈佛吉退之教授的課,他教我們讀了《馬克白》與《亨利四世上篇》,同時看過幾部氏劇的上演。我對莎士比亞的認識僅此而已。翻譯四十本氏全集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民國十九年(sic 1926)底,胡先生開始任事于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即美國庚款委員會)的翻譯委員會,他一向熱心于翻譯事業,現在有了基金會支援,他就想規模的進行。約五年之內出版了不少作品,包括關琪桐先生譯的好幾本哲學書,如培根的《新工具》等,羅念生1904-90先生譯的希臘戲劇數種,張谷若先生譯的哈代小說數種,陳綿先生譯的法國戲劇數種,還有我譯的莎士比亞數種。如果不是寇發動侵略,這個有計劃而且認真的翻譯工作會順利展開,可惜抗戰一起這個工作暫時由張子高先生負責了一個簡略??時期之後便停止了。

    先生領導莎士比亞翻譯工作的經過,我無庸細說,我在這裏公開先生的幾封信,可以窺見胡先生當初如何熱心發動這個工作。原擬五個人擔任翻譯,聞一多、徐志摩、葉公超、陳西瀅和我,期以五年十年完成,經費暫定為五萬元。我立刻就動手翻譯,擬一年交稿兩部。沒想到另外四位始終沒有動手,於是這工作就落在我一個人頭上了。在抗戰開始時我完成了八部,四部悲劇四部喜劇,抗戰期間又完成了一部歷史劇,以後拖拖拉拉三十年終於全集譯成。胡先生不是不關心我的翻譯,他曾說在全集譯成之時他要舉行一個盛大酒會,可惜全集譯成開了酒會之時他已逝世了。有一次他從臺北乘飛機到美國去開會,臨行前他準備帶幾本書在飛行中閱讀。那時候我譯的《亨利四世下篇》剛好由明華書局出版不久,他就選了這本書作為他的空中讀物的一部分。他說:“我要看看你的譯本能不能令我一口氣讀下去。”先生是最講究文字清楚明白的,我的譯文是否夠清楚明白,我不敢說,因為莎士比亞的文字有時候也夠艱澀的。以後我沒得機會就這件事向先生請教。

    領導我、鼓勵我、支持我,使我能於斷斷續續三十年間完成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者,有三個人:先生、我的父親、我的妻子。

    另一樁事是先生于民國二十三年約我到北京大學去擔任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北大除了教授名義之外,還有所謂名譽教授與研究教授的名義,名譽教授是對某些資深教授的禮遇,固無論矣,所謂研究教授則是胡先生的創意,他想借基金會資助吸收一些比較年輕的人到北大,作為生力軍,新血輪,待遇比一般教授高出四分之一,授課時數亦相當減少。原有的教授之中也有一些被聘為研究教授的。我在青島教書,已有四年,原無意他往,青島山明水秀,民風淳樸,是最宜於長久居住的地方。承先生不棄,邀我去北大,同時我的父母也不願我久在外地,希望我回北平住在一起。離青島去北平,棄小家庭就大家庭,在我是一個很重大的決定,然而我畢竟去了。只是先生對我的期望過高,短期間內能否不負所望實在沒有把握。我現在披露先生的幾封信劄,我的用意在說明先生主北大文學院時的一番抱負。先生的作法不是沒有受到譏誚,我記得那一年共閱入學試卷的時候,就有一位年齡與我相若的先生故意的當眾高聲說:“我這個教授是既不名譽亦不研究!”大有憤憤不平之意。

    先生,和其他的偉大人物一樣,平易近人。“溫而厲”是最好的形容。我從未見過他大發雷霆或是盛氣淩人,他對待年輕人、屬下、僕人,永遠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就是遭遇到挫折侮辱的時候,他也不失其常。“其心休休然,其如有容。”

    一九六○年七月美國華盛頓大學福德基金會之資助在西雅圖召開中美學術合作會議,中國方面出席的人除先生外還有錢思亮毛子水徐道鄰李先聞彭明敏和我以及其他幾個人。最後一次集會之後,先生私下裏掏出一張影印的信件給我看。信是英文(中國式的英文)寫的,由七八個人署名,包括立法委員、大學教授、專科校長,是寫給華盛頓大學校長歐第嘉德的,內容大致說胡適等人非經學術團體推選,亦未經合法委派,不足以代表我國,而且胡適思想與我國傳統文化大相刺?謬,更不足以言我國文化云云。我問先生如何應付,他說“給你看看,不要理他。”我覺得最有諷刺性的一件事是,先生在臺北起行前之預備會中,經公推發表一篇開幕演講詞,先生謙遜不遑,他說不知說什麼好,請大家提供意見,大家默然。我當時想起先生平夙常說他自己不知是專攻哪一門,勉強的說可以算是研究歷史的。於是我就建議先生就中國文化傳統作一概述,再闡說其未來。先生居然首肯。在正式會議上發表一篇極為精采的演說。原文是英文,但是一九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在《中央日報》有中文翻譯,連載三天。題目就是《中國之傳統與將來》。譯文是先生的手筆,抑是由別人翻譯,我不知道。此文在教育資料館《教育文摘》第五卷第七八號《東西文化交流》專輯又轉載過一次。恐怕看過的人未必很多。此文也可以說是先生晚年自撰全部思想的一篇概述。他對中國文化傳統有客觀的敍述,對中國文化之未來有樂觀的展望。無論如何,不能說先生是中國傳統的叛徒。

    上海的時候,胡先生編了一本《宋人評話》,亞東出版,好像是六種,其中一種述說海陵王荒淫無道,當然涉及猥褻的描寫,不知怎樣的就被巡捕房沒收了。先生很不服氣,認為評話是我國小說史中很重要的一環,歷代重要典藏均有著錄,而且文學作品涉及性的敍說也是尋常事,中外皆然,不足為病。因而他去請教律師鄭天錫先生,先生說:“沒收是不合法的,如果刊行此書犯法,先要追究犯法的人,處以應得之罪,然後才能沒收書刊,沒收是附帶的處分。不過你若是控告巡捕房,恐怕是不得直的。”於是胡先生也就沒有抗辯。

    有一天我們在先生家裏聚餐,徐志摩像一陣旋風似的衝了進來,抱著一本精裝的厚厚的大書。是德文的色情書,圖文並茂。大家爭著看,先生說:“這種東西,包括改七薌仇十洲的畫在內,都一覽無遺,不夠趣味。我看過一張畫,不記得是誰的手筆,一張床,垂下了芙蓉帳,地上一雙男鞋,一雙紅繡鞋,床前一隻貓蹲著抬頭看帳鉤。還算有一點含蓄。”大家聽了為之粲然。我提起這樁小事,說明先生儘管是聖人,也有他的輕鬆活潑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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